
離府倒計時,最後一夜。
北風呼嘯,大雪如席。
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片肅殺的寒意中。
蘇沁沒有睡。
她屏退了雲雀,獨自一人坐在昏黃的燭火下。
桌上,放著一個黑漆木箱。
“哢噠”。
鎖扣打開。
一股冷冽的鐵鏽味撲麵而來。
裏麵靜靜地躺著一副銀色的戰甲。
甲片上布滿了刀痕劍孔,那是她曾隨父兄征戰沙場十年的勳章。
有的地方已經生了鏽,有的地方還殘留著洗不淨的暗紅血跡。
蘇沁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甲片。
指尖顫抖。
三年了。
自從嫁入沈府,她便卸下了這身紅妝,穿上了綾羅綢緞,學著做一個溫婉賢淑的婦人。
她以為,隻要她變得足夠溫順,沈逐淵就會喜歡她。
可她錯了。
沈逐淵不愛她,無論她是穿戰甲還是穿羅裙。
他隻愛那個指不沾陽春水的林晚柔。
“讓你蒙塵了。”
蘇沁輕聲低語,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這三年,委屈你了。”
她站起身,解開身上繁瑣的襦裙,一件件褪去。
然後,拿起那沉重的戰甲,一件件穿回身上。
護腕、胸甲、護膝......
每扣上一個搭扣,她眼底的光就亮一分。
那原本佝僂的脊背,也一點點挺直了起來。
當最後一塊護心鏡係好的時候。
那個唯唯諾諾的沈夫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燕第一女將,蘇沁。
她走到牆邊,取下那杆被紅綢包裹的長槍。
紅綢揭開,銀槍如龍。
哪怕三年未用,那槍尖依舊寒光凜冽,透著一股嗜血的殺氣。
蘇沁提槍走到院中。
大雪紛飛,落在她的肩甲上。
她單手持槍,輕輕一抖。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撞開。
一身酒氣的沈逐淵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
今晚他在前廳陪客,喝了不少酒。
迷迷糊糊間,他想起了蘇沁。
這幾天她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不安。
他想來看看她,想看看她在幹什麼。
“晚柔......”
沈逐淵醉眼朦朧,看到院中站著一個身影,下意識地喊了一聲,“這麼晚了,怎麼還在外麵?不冷嗎?”
他踉蹌著走過去,從背後一把抱住了那個人。
觸手卻不是溫軟的嬌軀,而是一片冰冷堅硬的鐵甲。
沈逐淵一愣,但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經。
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冷香。
不是林晚柔身上那種甜膩的脂粉味,而是一種......像雪,又像血的味道。
“阿沁......”
他迷迷糊糊地呢喃出聲。
蘇沁身子猛地一僵。
手中的長槍差點落地。
阿沁。
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在清醒的時候,這麼叫她。
沒有連名帶姓的“蘇沁”,沒有冷冰冰的“你”。
隻是阿沁。
這一聲,像是穿越了七年的時光,回到了當年驪山圍獵。
那是初見。
她一箭射落雙雕,策馬從他身邊掠過。
少年沈逐淵驚豔地看著她,笑著喊道:“好俊的功夫!你是誰家的女郎?叫什麼名字?”
她說:“蘇家,蘇沁。”
他說:“好名字。阿沁,我們比比?”
那時候,他的眼裏是有光的。
是有她的。
蘇沁閉上眼,一滴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沈逐淵的手背上。
“沈逐淵。”
她輕聲開口,聲音有些哽咽。
“如果當初......我沒有逼婚,沒有用那三條規矩困住你,你會不會......哪怕有一點點喜歡我?”
沈逐淵似乎是被那滴淚燙到了。
他猛地睜開眼,酒醒了大半。
入目是一片銀色的甲光。
還有那個穿著戰甲,渾身散發著殺氣的女人。
“蘇沁?!”
沈逐淵一把推開她,踉蹌著後退好幾步。
“你......你穿成這樣幹什麼?大半夜的,你想嚇死誰?!”
那種厭惡的眼神,瞬間擊碎了蘇沁剛剛升起的那一點點幻想。
是了。
他是沈逐淵。
是那個恨她入骨的沈逐淵。
剛才那聲“阿沁”,不過是醉酒後的錯覺罷了。
蘇沁轉過身,看著他。
雪落在她的眉梢,化作冰水流下。
“嚇到將軍了,抱歉。”
她收起長槍,神色恢複了往日的死寂。
“妾身隻是......懷念舊物,拿出來擦擦。”
“懷念舊物?”
沈逐淵看著她那身威風凜凜的戰甲,心裏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
“蘇沁,我警告你!”
沈逐淵指著她的鼻子,咬牙切齒,“把這身皮給我脫了!隻要你還在沈府一天,你就是沈家的婦人,不是什麼女將軍!別拿你那套打打殺殺的來惡心我!”
“晦氣!真是晦氣!”
沈逐淵狠狠地啐了一口,轉身就走,“看見你這副樣子就倒胃口!今晚我去晚柔那睡!”
看著他決絕離去的背影。
蘇沁站在雪地裏,許久沒有動。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月亮門後。
她才輕輕地笑了一聲。
“晦氣嗎?”
“以後......你再也看不到了。”
她轉身回屋,脫下戰甲,整齊地疊好。
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個紅色的護身符。
那裏麵,是她的一縷頭發,還有她在佛前跪了七七四十九天求來的平安咒。
她走到床邊,將那個護身符,悄悄塞進了沈逐淵平時睡的枕頭下麵。
“沈逐淵。”
“此去一別,山高水長。”
“願你......真的能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