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勉強睡了一小會兒。
不是睡著,是昏過去。
頭痛得像要裂開,太陽穴突突地跳。
身體很累,沉得抬不起來。
可腦子卻異常清醒,各種畫麵和聲音在裏麵橫衝直撞。
早晨六點,周翠華就來敲門了。
“雲舒,起了沒?今天初一,要準備祭祀的東西,你爸他們一會兒就來了。”
她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慈愛,溫和,無懈可擊。
我撐著爬起來,照了照鏡子。
臉還有點腫,左邊臉頰有淺淺的指印。
打開門,周翠華站在外麵,手裏抱著孩子。
“給我吧。”我伸手。
她側了側身,沒給。
“你臉色不好,多休息會兒。孩子我抱著,你去廚房把祭祖的菜擺一擺,香燭拿出來。”
“對了,桌子要擦三遍,祖宗看著呢。”
說完,她抱著孩子轉身去了客廳,嘴裏哼著不成調的兒歌。
我站在廚房裏,機械地擦著桌子。
七點多,親戚陸續來了。
沈晏清的叔叔嬸嬸,堂哥堂嫂,還有幾個我不太記得住臉的遠親。
屋子裏一下子擠滿了人,吵鬧,香煙味,孩子的哭鬧聲混在一起。
我端著果盤出來,有個嬸子拉著我的手。
“雲舒啊,怎麼這麼瘦?生完孩子要補補。”
周翠華立刻接話。
“可不是嘛,這孩子就是心思重,吃不下睡不好的。我們都愁死了。”
另一個親戚壓低聲音“聽說,是那個抑鬱症?哎呦,這可不好,會遺傳的。”
“我們雲舒就是身體弱,”周翠華提高音量,笑著打斷,語氣體貼。
“大家多體諒。來,吃糖吃糖。”
沈晏清在一旁陪男客抽煙,聽到這邊的對話,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又轉回頭去。
我放下果盤,退回廚房。
腦袋裏嗡嗡的聲音越來越響。
好像有一萬隻蜜蜂在飛。
我需要藥。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幾乎沒動筷子。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喉嚨裏像堵著東西,吞咽都困難。
沈晏清給我夾了塊魚,低聲說“吃點。”
我看著那塊魚,胃裏一陣翻攪。
飯後,我收拾碗筷進廚房。
水池裏堆滿了油膩的盤子。
我打開水龍頭。
水流聲嘩嘩的。
突然一陣眩暈襲來。
眼前發黑,我趕緊扶住水池邊緣,但還是沒站穩,身體晃了一下,手肘撞到台麵上一個碗。
“啪——”
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客廳裏的說笑聲停了。
周翠華第一個衝進來,看到地上的碎片,驚呼。
“哎呦!這碗可是成套的!雲舒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她蹲下去撿碎片,語氣又急又心疼。
沈晏清也過來了,皺著眉看我。
“你就不能小心點?”
他蹲下去幫他媽撿碎片。
我扶著台子,慢慢呼吸,等著那陣眩暈過去。
周翠華站起來,把碎片扔進垃圾桶,轉向我時,臉上又換上關切的表情。
“雲舒你是不是沒休息好?要不去躺躺?這裏我來收拾。”
我聽見自己問“沈晏清,我的藥,你知不知道在哪兒?”
他站起來,看著我,眼神躲閃。
“雲舒,媽也是為你好,就這幾天,忍忍就過去了。大過年的,別鬧了行嗎?”
“忍忍?”我重複這兩個字,突然笑了。
“沈晏清,你告訴我,怎麼忍?”
他沒有回答。
周翠華在背後說“雲舒,不是媽說你,你這脾氣得改改。一點小事就較真。”
我沒再聽。
轉身回了臥室,反鎖上門。
我爬到床頭櫃前,拉開最下麵的抽屜。
找到了一把水果刀。
冰涼的刀刃貼著手腕內側的皮膚。
不是要自殺。
我隻是需要一點清晰的、可控製的疼痛,來壓住腦子裏那些混亂的、快要失控的聲音。
刀刃輕輕壓下去,一道細細的白痕,然後變成紅線,滲出血珠。
疼。
尖銳的,明確的疼。
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抖得沒那麼厲害了。
我走到穿衣鏡前,看著裏麵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睛布滿血絲,嘴角卻帶著一絲奇怪的笑。
手腕上的血珠慢慢滾下來,在皮膚上留下一道細細的紅線。
我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喃喃說:
“是你們先不讓我好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