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像個遊魂一樣回到了我和弟弟租住的城中村。
那是一個不足二十平米的單間,陰暗潮濕,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股黴味。
十四歲的弟弟林耀正躺在床上玩手機,看見我回來,不耐煩地掀起眼皮。
“姐,你怎麼才回來?我都快餓死了!”
他又看見我手裏的錢,眼睛瞬間亮了:
“哪來這麼多錢?你去搞裸.貸了?”
我心裏一沉。
他就這麼想我的嗎?
我攥緊手指,將錢塞進他的枕頭下,聲音沙啞:
“不是,是導演預支的片酬。”
“這個周的透析費有了,你安心治病。”
他皺眉,還是懷疑。
“預支片酬?哪個導演這麼好心?”
我煩躁地看了他一眼,“你就說要不要吧?”
他立刻把錢抱進懷裏,警惕地看著我。
“要!當然要!這可是我的救命錢!”
說著,他把錢藏好,又開始催促我:
“快去做飯,我要吃紅燒肉!”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樣子,環顧四周。
這個小小的出租屋,就是我們十二年的“家”。
一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一個快散架的衣櫃。
做飯的地方就在床邊,用的是一個電磁爐,上麵的黑色汙漬怎麼擦都擦不掉。
十二年來,我就是在這裏,一邊打著三份工,一邊把他拉扯大的。
“小耀,你不覺得活著很累嗎?”我突然開口問。
他一邊打遊戲一邊頭也不抬地回答:
“累啊,天天透析,人都快廢了,怎麼不累?”
其實我想問的是,你這樣心安理得地吸我的血,不累嗎?
為了他,我甚至都沒有上過二年級。
我的手臂上,布滿了青青紫紫的傷痕,舊傷疊著新傷,觸目驚心。
這是做武打替身留下的。
為了多掙一點錢,我接的都是最危險的動作。
從高樓跳下,被馬拖行,在火場裏翻滾...
每次收工,都感覺骨頭都散了架。
如果,如果爸媽能給我們寄一點錢回來。
哪怕一個月隻有幾百塊,我和林耀的日子都不會過得這麼艱難。
“小耀,你覺得我掙錢容易嗎?”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他可以如此坦然地享受我的付出。
可他似乎從來沒覺得我辛苦。
林耀臉色一僵,放下了手機。
“姐,你今天怎麼回事?你現在不是掙得挺多的嗎?”
他皺起眉,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那不是應該的嗎?爸媽走了,你是姐姐,你不養我誰養我?”
“再說了,你現在當演員,來錢多快啊,聽說那些明星拍一部戲幾千萬呢!”
“你就是沒本事,隻能演個小配角,你要是當上大明星,我還會得這個病嗎?”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感覺渾身血液都在倒流。
在他眼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的。
我沒讓他過上好日子,是我的錯,是我的無能。
胃裏又開始劇烈地絞痛,痛得我幾乎站不穩。
我忽然想起,昨天在劇組,那個一直看我不順眼的女二號,故意讓武術指導加大力度。
我被一腳踹在腹部,實實在在地撞在假山上,當時就吐了血。
導演不僅沒罵她,還誇她演得真實。
而我隻能自己吞下一片止痛藥,然後笑著對所有人說:“沒事,再來一條。”
這樣的日子,真的很容易嗎?
我眼前一陣發黑,忽然打了個激靈。
一個可怕的念頭鑽進我的腦海。
爸爸成了大老板,對我避之不及。
弟弟對我毫無感恩之心,覺得一切都是我應得的。
我攥緊拳頭,壓下心底幾乎要噴湧而出的質問,聲音沙啞地說:
“好,我知道了。”
“是我沒本事。”
林耀看我服軟,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重新拿起手機。
“知道就好,快去做飯吧,記得多放點肉。”
我沉默著,去淘米洗菜。
我給他做了紅燒肉,自己隻盛了一碗白粥。
吃完飯,林耀疲憊地睡去,透析讓他身體很虛弱。
我躺在冰冷的地鋪上,徹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