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個大早,把家裏收拾得幹幹淨淨。
李悅醒來的時候,看到我正在陽台上澆花,嚇了一跳。
“媽,你......”
“悅悅,今天天氣真好。”我轉過身,笑著對她說,“我想去江邊公園走走,你小時候,媽老帶你去那兒放風箏。”
李悅愣了一下,隨即狂喜。
她以為新藥起效了,以為我的病情好轉了。
“好,我這就去請假!”
出門前,我特意換上了那件紅色的羊毛衫。
那是李悅用第一個月工資給我買的,我一直舍不得穿。
趁著李悅去廁所的功夫,我把那個藏在枕頭底下的老存折,還有我那個金戒指,塞進了她的衣櫃最深處,壓在她的冬衣下麵。
存折裏有兩萬塊錢,是我的棺材本。
金戒指是當年的嫁妝,雖然隻有三克,但也值點錢。
這點錢,還不清那八十萬的債。
但能給陳峰還兩個月的車貸,能給糖糖交個學費。
這是媽最後能給你們的了。
我們打車去了江邊公園。
出租車上,我貪婪地看著窗外的這座城市。
以前總覺得這城市太吵,人太多。
現在看來,真好啊。
那些忙忙碌碌的人,都在為了活著而奔波。
哪怕頭頂頂著紅色的數字,他們也在努力地活著。
到了公園,江風有點大,吹得我臉上發涼。
李悅一直緊緊挽著我的胳膊,生怕我摔倒。
“媽,你看,那邊有人放風箏。”
一隻老鷹風箏在天上盤旋,線繃得緊緊的。
“悅悅,咱們拍張照吧。”我說。
李悅拿出手機,我們背對著江水,臉貼著臉。
“茄子!”
快門按下的瞬間,我笑得很燦爛。
這張照片,以後就是我的遺照了吧。
希望能給糖糖留個好念想,別讓她記住姥姥躺在病床上插滿管子的樣子。
我們在長椅上坐下,我摸了摸李悅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這幾年為了還房貸,她沒少做兼職。
“悅悅,媽有點渴了。”
我舔了舔嘴唇。
“我想喝城南那家老字號的綠豆湯了,以前你爸老給我買。”
李悅看了看四周,“媽,這附近就有賣水的。”
“不,我就想喝那一家的,那個味道正。”
我像個任性的孩子一樣撒嬌。
城南那家店,離這裏有兩公裏,來回至少要四十分鐘。
李悅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我的氣色,確實挺紅潤的。
“行,媽你想喝,我就去買。你坐在這兒,千萬別亂跑啊。”
“放心吧,媽又不是小孩子,我就在這兒曬太陽。”
李悅站起身,把外套脫下來蓋在我腿上。
“媽,等我啊,我很快就回來。”
她轉身跑了。
跑得很快,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
我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頭頂那串沉重的紅色數字漸漸遠去。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傻丫頭,跑慢點,別摔著。
等李悅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處,我拿出手機。
打開早就編輯好的短信,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抖了好久。
“悅悅,媽去玩捉迷藏了。別找媽,媽藏得很好。省下的錢,別給媽治病了,給糖糖報個鋼琴班吧。媽這輩子,值了。”
設定定時發送,15分鐘後。
我把手機放在長椅上,壓在李悅的外套下麵。
我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
江風凜冽,吹亂了我的白發。
我慢慢走向江邊的護欄,周圍有遊客在拍照,有情侶在擁抱。
沒人注意到我這個穿著紅衣服的老太婆。
我頭頂的數字是0,一無所有,隻剩這條命。
但我知道,隻要我跳下去,李悅頭頂的那個-865,000,就會停止增長。
甚至,會慢慢變回綠色。
我雙手抓住了冰冷的欄杆。
欄杆有點高,但我這會兒力氣出奇的大。
我翻了過去,腳下是滾滾江水,像一張張開的大嘴。
我不怕。
真的不怕。
比起在醫院裏看著那個紅字一天天變大,這江水顯得那麼親切。
我閉上眼睛。
腦海裏浮現出悅悅剛出生時皺皺巴巴的小臉,陳峰第一次叫我媽時的憨笑,糖糖跌跌撞撞撲進我懷裏的樣子。
永別了,我的孩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