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確診那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女兒特意請了假,說帶我出來散心,其實是帶我來複查。
結果出來了,肝癌,晚期擴散。
女兒的手都在抖,卻還要強撐著笑臉。
“媽,醫生說是誤診,咱們換家大醫院,肯定能治好。”
可我分明看見,她頭頂懸浮的那串數字,紅得發黑:-850,000。
那是她為了給我買進口靶向藥,刷爆的所有信用卡和網貸。
我看著她那雙早就沒了光彩的眼睛,還有鬢角藏不住的白發。
她才三十五歲啊,怎麼比我這個老太婆還顯老?
為了讓我多活幾天,她要把自己的一輩子都賠進去嗎?
“媽,我去給你買綠豆湯。”女兒轉身擦了把眼淚。
看著她的背影,我輕輕笑了。
閨女,這次咱們再玩最後一次捉迷藏吧。
這一次,媽媽會藏得很好,你千萬、千萬別再找到媽媽了。
......
我坐在醫院的鐵皮長椅上,屁股冰涼。
麵前人來人往,每個人頭頂都頂著一串數字。
綠色的少,紅色的多。
左邊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頭頂是紅色的“-20,000”,還在不斷跳動。
右邊那個玩手機的小夥子,頭頂是慘綠色的“+3,500”,估計剛發了工資。
而我的女兒李悅,正拿著一疊厚厚的檢查單向我走來。
她頭頂的那串數字,紅得發黑。
-850,000。
昨天還是八十萬,今天就變成了八十五萬。
多出來的五萬,是剛才那個專家號,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檢查費。
李悅走到我麵前,把單子往身後藏了藏,擠出一個笑。
“媽,醫生說了,這就是個良性結節,咱們以前那個醫院設備不行,誤診了。”
我看著她。
她鬢角有一根白頭發,翹在那兒,特別紮眼。
她才三十五歲。
“良性啊?”我配合著她,聲音有點啞。
“那咱們回家吧,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了。”
李悅的眼神閃躲了一下。
“媽,雖然是良性,但醫生建議做個微創,把那東西取出來,以防萬一嘛。”
她在撒謊。
從小她一撒謊,左手拇指就摳食指的指甲蓋。
現在,那個指甲蓋都快被她摳禿了。
這時候,剛才那個謝頂的主任醫師路過。
他頭頂頂著紅色的“-2,500,000”,那是房貸。
他停下腳步,看了一眼李悅,又看了一眼我。
“去交費了嗎?這種病拖不得,那個靶向藥雖然不能報銷,但效果好,一粒五百,一天兩粒。”
李悅身子猛地一僵,趕緊擋在我麵前。
“我們這就去!”
她推著我就往電梯口走,生怕我多問一句。
一粒五百,一天兩粒,就是一千。
我一個月退休金才兩千八。
我這哪是吃藥,我這是在喝兒女的血。
到了繳費窗口,李悅拿出那張已經磨得掉皮的信用卡。
“滴”的一聲。
我眼睜睜看著她頭頂的數字跳了一下。
從-850,000,變成了-865,000。
一萬五,沒了。
那是我半年的退休金,是外孫女糖糖兩年的幼兒園學費。
李悅拿著藥回來,手裏端著一杯溫水。
“媽,先把藥吃了,醫生說這藥得飯前吃。”
她把那顆白色的小藥片遞到我嘴邊。
藥片很小,還沒有指甲蓋大。
我緊閉著嘴,不想張開。
“媽?”李悅舉著手,眼神裏帶著祈求。
周圍的人都在看我們。
我看著李悅頭頂那串觸目驚心的紅字,那是她透支的未來,是她和陳峰的半條命。
“悅悅,這藥太貴了,媽不疼,咱們不吃了吧。”我偏過頭。
李悅的手抖了一下,水灑出來一點。
“媽,你說什麼呢?你是我媽,隻要你活著,多少錢我都花!”
她聲音很大,帶著哭腔。
她把藥片硬塞進我嘴裏,把水杯湊到我唇邊。
杯沿磕到了我的牙齒,生疼。
水灌進喉嚨,那顆五百塊的藥片順著食道滑了下去。
李悅鬆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氣。
手機響了。
是女婿陳峰打來的視頻。
李悅趕緊擦了把臉,調整了一下表情,接通了視頻。
屏幕裏,陳峰戴著黃色的安全帽,臉上全是灰,背景是嘈雜的工地。
“悅悅,媽怎麼樣?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陳峰笑得很憨厚,露出一口白牙。
但我看見了。
透過屏幕,陳峰頭頂懸浮著一串數字:-40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