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地上那灘紅色涼透,我的魂還沒散。
我低頭看著一團狼藉,我的血、我的吐,混著還沒嚼爛的小毛毛。
這可不行。
媽媽有嚴重的潔癖。
害怕我的病不影響弟弟高考,我所有衣服,都要在漂白水裏泡一個通宵。
哪怕皮膚會被殘留藥劑灼得發紅、脫皮,也不例外。
每次吃飯前,媽媽都會把我的手按在水龍頭下猛搓。
直到我的皮膚泛起一層細密血珠。
除夕前,她跪在地上把每一寸水泥縫都摳得幹幹淨淨。
要是被她看見我把地弄臟了,肯定會抓起掃帚,狠狠抽我的屁股。
我想把那抹刺眼的黑紅藏起來。
可手掌一次次穿過血泊,什麼也抓不到。
隻能局促地守在屍體旁邊,聽著門外傳來的笑聲。
“三萬五!”
姥爺按響了計算器,清脆的滴答聲像是在報喜,
“這都是咱家親戚湊出來的,博遠,去了省城省著點花。”
弟弟憨憨的笑聲隔著門縫鑽進來:
“謝謝姥爺,我一定考個狀元回來!”
我悄摸摸飄出房門。
紅彤彤的壓歲錢堆在飯桌中央,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炭。
姥姥、姥爺、媽媽,還有弟弟,四個人圍著那疊鈔票,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這種喜氣,已經兩年沒在家裏見過了。
自從我病了,家裏的天永遠是陰的。
媽媽整天罵罵咧咧,弟弟緊緊皺著眉頭,連姥爺抽煙都要躲在院子裏。
現在好了,
沒了我的嘔吐聲,連屋裏的空氣都變甜了。
“姐呢?”
弟弟數錢的手頓了下,眼神掃向緊閉的房門,
“還沒吐完?”
媽媽拆紅包的動作僵了瞬,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她冷哼一聲,把幾張百元大鈔拍得啪啪響:
“別理她,氣性大著呢。”
“不就是吃了她一隻兔子嗎?那還不是為了給她補身體,她倒好,當眾甩臉子,現在指不定躲在屋裏怎麼咒我呢。”
我衝到媽媽麵前,拽著她的紅襖子大喊:
“媽!我從不生你的氣!”
可無論我怎麼喊,媽媽都聽不到。
“我看這就是慣的!”
姥爺猛地啐出一口濃痰,
“這兩年,為了她那個富貴病,家裏哪還有個家樣?”
“整天裝出一副要斷氣的樣兒,掏空了咱家的底子。我看她現在就是故意拿喬,等著咱們去求她呢!”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姥爺。
心像是被生鏽的鐵鉤狠狠豁開。
小時候會親手給我削木馬、讓我抓著他的胡子鬧的親人,
到底是為什麼變成這樣的呢?
弟弟手指用力摳著紙幣的邊緣,小聲嘟囔:
“媽,姐得的到底是什麼病啊?”
這個問題,他明明問過好多次。
可媽媽從來不回答。
媽媽把弟弟數好的錢整齊碼好,臉上依舊輕描淡寫:
“就是矯情病!”
“你隻管好好高考!”
電視裏,主持人大聲宣布新年的到來。
一屋子的喜氣,襯得我的屋子像口棺材。
媽媽站起身,端起桌上小毛毛的碎骨頭,
“陸予安,差不多得了,出來!”
手搭在門把上。
她沒擰開。
我蹲在門後,看著那道慢慢滲出的、黑紫色的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