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夜飯桌上,一大家子都開心地吃著剛出鍋的好菜,
隻有我一個人,抱著空空如也的籠子,哇哇大哭,
“為什麼要殺了我養的小兔?!”
“這是我的朋友啊!”
“你們就缺這一口菜嗎?!”
全家哈哈大笑,姥姥說等會有冷吃兔,姥爺說晚上煮火鍋兔,
隻有媽媽心疼我,往我嘴裏塞了一塊兔腳,
“別哭了,你弟他馬上高考,這不正好一起補補麼。”
嘴裏的兔肉味如此濃鬱,
激得我猛烈嘔吐。
長輩紛紛責怪我不懂事,偏挑大過年的掃興。
直到我吐出膽汁,吐出鮮血,吐得進了太平間。
他們才發現,我早就已經沒幾天好活了。
......
辛辣的紅油味順著嗓子眼往裏鑽,這是兩年來我第一次沾葷腥。
家裏人都說我得的是富貴病,隻要忌口清淡就能康複。
其實我知道,我省下的夥食費,早就成了弟弟桌上的燕窩和聰明藥。
可現在,媽媽竟然夾起兔肉塞進我嘴裏:
“你弟今年高考,得吃點好的見見紅,你也跟著沾沾光。”
桌上,所有人都在歡呼。
他們談論著哪塊肉嫩,哪種做法入味。
沒人管我早已淚流滿麵。
我盯著碗裏早已看不出形狀的小毛毛。
它昨天明明還在我懷裏撒野,今天就成了親戚們嘴裏的“好兆頭”。
門外鞭炮震天,
弟弟許博遠正拿著紅包,跟長輩們顯擺他模擬考的排名。
為了供他請省城家教,媽媽一咬牙,斷了我的化療哄我回家。
大家都說,隻要許博遠考上清北,老許家就徹底翻身了!
媽媽過了這麼多年的苦日子,也終於可以揚眉吐氣。
到時候,誰還會記得那個總是縮在屋子裏的病秧子呢?
或許小毛毛提前死了也挺好。
我咽下那塊肉。
我本該掀翻桌子,大鬧一場。
可嘴裏的肉味可真香啊。
我悄悄抱走紅燒的小毛毛,悄無聲息地往屋裏走。
身後是此起彼伏的幹杯聲。
沒人注意到我不見了。
關上門,我跌坐在地,胃裏那團兔肉像是燒紅的鐵塊。
想起三個月前,醫生拿著CT單皺眉:
“化療不能停的!”
媽媽卻一把奪過單子,
“什麼化療都是騙錢,安安這就是肉吃多了!”
“你聽媽媽的,跟媽回家,媽媽一定能照顧好你!”
我知道媽媽從不騙我。
小時候無論我是崴了腳、發高燒、還是吃壞肚子吐得昏天黑地,媽媽總能照顧好我。
爸爸出事後,她照顧好我、照顧好弟弟,唯獨沒有照顧好她自己。
媽媽上一次買新衣服,還是十多年前。
我本想等我病好,省下的錢就能給媽媽添新衣服。
“咳!!”
溫熱的液體像決堤的洪水,猛地噴湧而出。
我低頭。
大片暗紅色的血塊,混合著沒消化的兔肉,瞬間染紅了地麵。
在慘白燈光下,豔麗得像是一場盛大慶典。
蜷縮在冰冷地板上,我的意識逐漸渙散。
原來內臟爛掉的時候,是這樣又冷又痛。
我看著指尖的血,心裏竟然出奇平靜。
媽媽,等我死了,
你們就再也不用嫌棄我身上的藥味。
不用背著我偷偷吃肉。
也不用在深夜裏唉聲歎氣了。
屋外,電視裏主持人正在倒計時。
“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樂!”
閉上眼前,我聽到了媽媽清脆的笑聲。
那是她這兩年來,最暢快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