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驚蟄
我是被一陣黏膩的喘息聲喚醒的。
意識從無邊黑暗中抽離,仿佛破冰而出。眼前景象由模糊轉為清晰,映入眼簾的,是實驗室那張熟悉的辦公桌後,我的丈夫顧川,正與他曾經的學生、如今團隊的新星——萬寧,緊密相擁。萬寧坐在顧川的大腿上,雙臂環著他的脖頸,臉頰緋紅,眼波流轉。
“川哥,研究報告已經以你的名義提交上去了。”萬寧的聲音嬌柔得能滴出水來,“從此以後,這項攻克B型變異病毒的特效藥榮譽,就完完全全屬於你了。你再也不用活在那個女人的陰影下了。”
顧川低笑一聲,手指輕佻地勾起萬寧的下巴:“辛苦我的寧寧了。隻是,這畢竟是她多年的心血,你就這麼甘心全都讓給我?”
“我的心早就是你的了,何況這些身外之物?”萬寧將臉埋進顧川的頸窩,“她能給你的,不過是一些冷冰冰的數據和論文。而我,能給你全部的愛和未來。川哥,你忘了她是怎麼打壓你,怎麼讓你在團隊裏抬不起頭的嗎?”
我漂浮在空中,看著這令人作嘔的一幕,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劇烈的、幾乎要撕裂靈魂的絞痛。一年了,這樣的場景我已目睹無數次,但每一次,那刻骨的恨意依舊新鮮如初。
一年前,我還是那個被譽為醫學界百年難遇的天才女博士於雪。為了攻克肆虐全球的B型變異病毒,我帶領團隊沒日沒夜地奮戰。顧川的團隊是後期加入的,美其名曰合作,實則貢獻寥寥。一次意外的實驗室小型爆炸,顧川“舍身”相護,讓我這個從未涉足情愛的科研機器,誤以為遇到了真愛,迅速與他步入婚姻。
直到萬寧,這個顧川口中最有靈性的學生從國外歸來,被他一力塞進我的核心團隊。一切都變了。顧川開始頻繁“出差”,對我的態度日益冷淡。而我,為了盡早拯救被病痛折磨的人們,更是拚盡全力,甚至瞞著他們,獨自在深夜的實驗室進行最關鍵的數據驗證。
成功的那一刻,巨大的喜悅讓我幾乎虛脫。我顫抖著手,正準備在最終報告上簽下名字,給顧川一個驚喜。萬寧卻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我身後......
冰冷的繩索勒緊脖頸的窒息感,腹部因為缺氧傳來的陣陣抽搐劇痛,還有萬寧那張扭曲而惡毒的臉——“於雪,你擋了我的路!顧川是我的!榮譽也應該是我的!你和你肚子裏的野種,都去死吧!”
她稱我的孩子為“野種”?
意識消散前,我依稀聽到她撥通電話,帶著哭腔說:“川哥......師姐她......她好像在實驗室裏和人......被我撞見了,他們......他們威脅我......”
再然後,是極致的寒冷。我的身體被扒光,潑上腐蝕性液體,偽造出與人偷情被滅口的假象,然後被塞進實驗室秘密購置的低溫冷凍櫃,成了萬寧“私人收藏”的研究標本。
我的研究成果,順理成章地成了萬寧的傑作,由顧川“深情”地推向世界。他們二人,一個被譽為“醫學女神”,一個被稱作“慧眼伯樂”,享盡榮光。而我的名字,被顧川親自從所有記錄中抹去,並公開斥責我“品行不端,臨陣脫逃,是醫學界的恥辱”。
從此,我於雪,成了一個活該被唾棄的笑話。
可憐我腹中那剛剛成型的孩子,他甚至來不及看一眼這個世界的模樣,就隨我一同沉淪在這無間地獄。
“顧川!萬寧!”我嘶吼著,用盡靈魂的力量撲向他們,想要撕碎他們虛偽的嘴臉。但我的手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顧川的身體,帶不起一絲微風。
他們依舊纏綿,對我的存在,對我的憤怒,毫無所覺。
我絕望地環顧四周,實驗室角落那扇隱蔽的暗門,仿佛散發著一種無形的吸引力,如同磁石般牽引著我的意識。我下意識地飄了過去,身體輕易穿透了牆體。
暗門之後,是比外麵更低的溫度。冷白的燈光下,矗立著一個巨大的透明低溫儲藏櫃。
櫃子裏,一具女性的屍體被冰凍著,維持著一種扭曲痛苦的姿態。她的臉龐和脖頸布滿了可怕的腐蝕痕跡,幾乎辨不清原本的容貌。但我認得那身形,認得那即使在冰凍下依舊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是我。
於雪。
曾經意氣風發的醫學天才,如今成了自己實驗室裏一具無名無姓、醜陋不堪的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