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血色複明
吳優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來的。
額頭上敷著的冰袋已經化了大半,冰涼的水珠順著鬢角滑落,浸濕了枕頭。她下意識地想抬手揉一揉脹痛的太陽穴,卻在指尖觸碰到眼皮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光。
模糊的、帶著毛邊的光感,透過薄薄的眼皮滲透進來。
七年了。自從那場吞噬了她父母性命的大火後,她的世界就隻剩下永恒的黑暗。可現在,這片黑暗中竟然出現了光亮。
她的心臟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著自己的眼眶。是真的嗎?還是高燒產生的幻覺?
“安丞......”她習慣性地呼喚那個陪伴了她七年的名字,聲音因高燒而嘶啞幹澀。
房間裏靜悄悄的,沒有人回應。她才想起,沈安丞昨晚說公司有急事,一夜未歸。
強烈的渴望讓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地、一點一點地睜開了眼睛。
刺痛感襲來,淚水本能地湧出,模糊了初生的視覺。她眨了眨眼,等待視線逐漸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水晶吊燈,那是她失明前親自挑選的。然後是米色的牆壁,柔軟的羽絨被......一切都是記憶中的模樣,卻又因為七年的空白而顯得既熟悉又陌生。
喜悅如同煙花在胸腔炸開,她幾乎要歡呼出聲。她看到了!她真的看到了!她要立刻告訴安丞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然而,當她的目光掃過整個臥室時,嘴角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原本簡約雅致的臥室,不知何時被各種刺目的顏色占據。梳妝台上,隨意搭著幾條黑色的蕾絲內褲;椅背上,掛著幾乎透明的紅色薄紗睡衣;甚至在她這邊的床頭櫃上,都放著一對毛茸茸的粉色手銬......這些絕不是她的東西。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她猛地坐起身,不顧依然虛軟的身體和陣陣眩暈,跌跌撞撞地衝出臥室。
客廳的景象更是讓她如墜冰窟。
沙發上、茶幾上、甚至電視櫃上,到處都散落著各式各樣、布料省到極致的“情趣”衣物。空氣中,除了她熟悉的、沈安丞常用的雪鬆香水味,還混雜著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陌生香水氣息。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她腦海中形成,但她不敢,也不願相信。
七年。兩千五百多個日日夜夜。那個在她失去父母、雙目失明後,對她不離不棄,發誓要做她一輩子眼睛的男人......怎麼會?
她必須立刻去公司找他!親口問他!親眼證實!
巨大的震驚和恐慌攫住了她,她甚至忘了穿鞋,就這樣赤著腳,踉蹌著衝出家門,攔下一輛出租車,直奔沈安丞的公司。
“小姐,您沒事吧?”司機透過後視鏡,擔憂地看著這個臉色慘白、雙眼通紅、赤著雙腳的年輕女人。
吳優置若罔聞,隻是死死地盯著前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一路飛奔,衝進那棟她無比熟悉、卻從未“看見”過的大廈。前台似乎想攔住她,她卻憑借記憶和聽覺,準確地衝向沈安丞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裏麵傳來一陣壓抑的哄笑聲和曖昧的音樂聲。
她顫抖著手,輕輕推開一條門縫。
下一刻,她看到了讓她血液瞬間凍結的一幕——
辦公室被布置得如同求婚現場,滿地玫瑰花瓣,彩帶氣球飄蕩。而她深愛了七年、即將在三天後成為她丈夫的沈安丞,正單膝跪在地上,仰頭望著他麵前那個笑靨如花的女人。
那個女人,是她失明這些年來,除了沈安丞和小姨之外,對她“最好”的閨蜜——何纖纖。
“纖纖,嫁給我吧!”沈安丞的聲音清晰傳來,帶著她從未聽過的、近乎卑微的深情,“我想娶的人,從始至終隻有你!吳優......她不過是用她父母的死來綁架我,逼我負責!她就是個甩不掉的累贅!我早就受夠了當一個瞎子的保姆了!”
他手中的鑽戒,在辦公室明亮的燈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芒。
“那我就用逃婚來證明,我沈安丞愛的人,是你何纖纖!”
圍觀的員工們發出羨慕的驚呼和起哄聲,掌聲雷動。
吳優僵在門口,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渾身冰冷。原來,她這七年的依賴和深愛,在別人眼中,不過是一場“保姆”與“累贅”的戲碼。
就在這時,何纖纖似乎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勝利者般的、挑釁的弧度。她拿出手機,對著還在深情表白的沈安丞錄了一段視頻,然後手指飛快地點了幾下。
幾乎是同時,吳優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機械地拿出手機,屏幕上顯示收到何纖纖發來的一段視頻。點開,正是剛才沈安丞求婚的畫麵,隻是被刻意靜了音。
無聲的羞辱,比任何惡毒的語言都更刺人心肺。
吳優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彌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她顫抖著手指,按下了保存鍵。
然後,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死寂般的灰燼。
她轉過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個讓她徹底心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