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結束的那天,天氣悶熱。
父母在考場外等我,臉上帶著期待的笑容。
“考得怎麼樣?”
“還行。”我答。
“行就行。”我媽拍了拍我的肩,“接下來就是填誌願了。”
回到家,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飯間,話題自然轉向了未來。
“師範。”我媽放下筷子,語氣不容置疑。
“我和你爸商量好了,你就報本省那所女子師範學院。”
“畢業出來,就是老師。女孩,安穩,體麵,就該走這條路。”
爸爸夾了塊魚到我碗裏,語氣溫和:
“小儀,聽你媽的。那裏學風好,最能陶冶性情。”
“把你那些......不安分的念頭,徹底收掉。出來就是溫婉端莊的好姑娘。”
我盯著碗裏的魚,沒動筷。
我知道,師範,封閉,嚴格,離家近,符合她們所有的想象。
“好。”我的聲音平穩。
她們滿意地交換了眼神。
填報誌願那幾天,我把自己關在房裏,對著電腦屏幕。
父母時不時進來“關心”進度,我屏幕上永遠顯示著那所女子師範學院的招生頁麵。
她們放心了。
隻有在深夜,我才會點開生日前堂哥給我發的消息。
“小儀,堅持住,考上大學。到大城市去,那裏沒人會笑話你的短發和球鞋。”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我的心裏又泛起漣漪。
鼠標輕輕點擊,我刪除了提前填好的師範學院代碼。
輸入了鄰省一所理工院校的代碼,那裏離家有八百公裏,以機械工程專業聞名。
鼠標懸在“確認提交”上,心臟在胸腔裏沉重地撞擊。
但心裏殘存的最後一絲對未來的希冀讓我按下了確認鍵。
我在賭,賭爸媽不會發現,賭她們會接受這個選擇。
接下來的日子在煎熬的平靜中度過。
父母對我態度緩和不少,甚至偶爾會提起“去了師範要文靜”“給家裏爭光”。
我應著,扮演著順從。
錄取通知查詢那天,父母特意都請了假在家。
“時間到了吧?快查查。”
我爸搓著手,有些緊張。
我媽坐在我旁邊,盯著電腦屏幕:
“肯定沒問題,我算過分了。”
我輸入準考證號,手指冰涼。心裏懷揣著被爸媽發現的緊張。
頁麵緩衝,轉圈。
然後,彈出一行字。
錄取院校:本省女子師範學院。
專業:學前教育。
我愣住了,血液仿佛瞬間倒流。
耳邊爆發出父母開懷的笑聲。
“哈哈!好!好!我就說沒問題!”
我媽用力拍著我的後背,笑聲尖利。
我爸也笑得眼睛眯起來:
“這下好了,穩了!咱們家也要出個老師了!”
我盯著屏幕,那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進眼睛裏。
不對,這不對......我明明......
“怎麼?高興傻了?”
我媽湊過來,看著屏幕,又看看我僵住的臉。
她的笑容漸漸變得冰冷和得意。
“還以為你那些小動作,能瞞過你媽?”
我的呼吸停了。
“你以為改了誌願,我們就不知道?”
我爸也不再笑了,嘴角噙著一絲譏誚,
“我們在最後幾分鐘,又給你改回來了。你以為你能飛出去?”
我媽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充滿蔑視。
“鄭淑儀,我告訴你,從你生下來,你就是我女兒。到死,你都是我女兒。”
“你那點心思,我摸得一清二楚。想跑?想脫離我們?”
她俯身,一字一句,砸在我臉上:
“這輩子,你都別想。”
世界在眼前碎裂、旋轉、坍縮成一片絕望的黑暗。
所有的忍耐和希冀,在她們得意而冰冷的目光裏,被徹底碾滅。
她們看著我瞬間慘白的臉和死寂的眼神,心滿意足。
我媽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歌,去廚房倒水。
我爸開始打電話,聲音歡快地通知親戚:
“錄取了!女子師範!對對,總算像個女孩樣了......”
她們的聲音,慶祝的聲音,像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來,淹沒我,窒息我。
我走向陽台。
夏天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燥熱。
樓下是小區花園,幾個穿著裙子的女孩在跳皮筋,遠處是城市的燈火,一點點亮起來。
那麼熱鬧的世界,沒有我的位置。
堂哥的聲音在腦海裏輕輕響起,又輕輕消散。
對不起,堂哥。
我走不出去了。
風聲在耳邊驟然變大,灌滿了我的耳朵。
蓋過了身後傳來的我爸驚駭到變調的尖叫——
“淑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