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字被頂上知青名單的第三天,我咳出了第一口血。
我媽連夜燒了我的工廠推薦表,換上了弟弟的名字。
她求我:“你是姐姐,讓讓你弟,下鄉回來,媽把攢的嫁妝都給你。”
她知道我渴望讀書。
因為她親手撕了我的高中錄取通知書,說“女娃認字沒用”。
知道我日夜勞作在北大荒落下病根。
因為她每次來信都寫“家裏困難,你再堅持堅持,多寄點糧票”。
可她還是這麼做了。
因為她要兒子前程,要我心裏那份愚孝。
我躺在返城無望的土炕上咯血時,笑了。
畢竟腦癌晚期,能再多活一個月對我來說都是奢侈。
......
火盆裏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紙張。
那是我的招工推薦表,上麵蓋著鮮紅的公章。
現在,它變成了灰燼。
我媽張桂芬蹲在火盆邊,手裏拿著火鉗,把最後一點沒燒盡的紙角捅進火裏。
火光映著她那張刻薄又帶著點討好的臉。
“招娣啊,別怪媽心狠。”
她沒敢看我,盯著火盆碎碎念。
“你弟是男孩,是咱們老林家的根。這進廠當工人的機會,千載難逢,給了他,咱們家腰杆子才能硬起來。”
我靠在門框上,手裏緊緊攥著那張醫院的診斷書。
腦癌晚期。
壓迫視神經,隨時可能失明,隨時可能死。
我把診斷書揉成一團,塞進褲兜裏。
喉嚨裏泛起一股腥甜,我死死咬住牙關,咽了下去。
“那我呢?”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冷靜,像個死人。
“我的名字已經在知青辦的名單上了,三天後就要走。”
“我不去北大荒,我要進廠。”
張桂芬手裏的動作停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來麵對我。
那副討好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理所當然的強硬。
“你去什麼去?你一個女娃,進廠能幹什麼?過兩年嫁出去就是潑出去的水!”
“你弟不一樣,他有了這個鐵飯碗,以後能娶個城裏媳婦,能給咱家傳宗接代!”
“再說,名單都報上去了,改不了了。”
她走過來,伸手想拉我的手,被我躲開。
她也不尷尬,撇撇嘴。
“你是姐姐,從小就懂事。這次也一樣,幫幫你弟。”
“下鄉雖然苦點,但也是鍛煉人嘛。等你回來,媽把給你攢的嫁妝都給你,讓你風風光光出嫁。”
嫁妝?
我差點笑出聲。
家裏哪有什麼嫁妝。
我的工資,每個月都被她搜刮得一幹二淨。
就連我偷偷攢下買書的錢,也被她翻出來給林寶買了新球鞋。
“我不去。”
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這名額是我考出來的,是我沒日沒夜複習考出來的。”
“林寶初中都沒畢業,連名字都寫不順溜,他憑什麼頂我的名額?”
“啪!”
一記耳光重重甩在我臉上。
我被打得偏過頭去,耳朵裏嗡嗡作響。
視線瞬間模糊了一瞬,又慢慢聚焦。
張桂芬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憑他是你弟!憑他是帶把的!”
“林招娣我告訴你,別給臉不要臉!這事兒我已經跟你爸商量定了,名字也改了。”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這時候,裏屋的門簾被掀開。
林寶穿著個大褲衩,嘴裏叼著半根黃瓜,吊兒郎當走了出來。
他看著我捂著臉的樣子,嗤笑一聲。
“姐,你就別強了。”
“媽都說了,這工人的名額給我。你那腦子,讀書讀傻了,去了廠裏也是被人欺負。”
“我就不一樣了,我腦子活,跟人處得來。”
他走過來,挽住張桂芬的胳膊,撒嬌似的晃了晃。
“媽,我明天就要去廠裏報到了,得買身新衣裳吧?不然讓人笑話。”
張桂芬立馬換了一副笑臉,慈愛地摸了摸林寶的頭。
“買!肯定買!媽這就給你拿錢。”
她轉身就要進屋拿錢。
完全無視了站在一旁的我也需要準備下鄉的物資。
我看著他們母慈子孝的背影,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這就是我的家人。
這就是我拚命想要討好,想要獲得一點點認可的家人。
為了他們,我放棄了高中。
為了他們,我沒日沒夜地幹活。
結果呢?
在他們眼裏,我不過是一個隨時可以犧牲的工具,一塊給林寶鋪路的墊腳石。
甚至,連我的命,都不值一提。
“林寶。”
我突然開口。
林寶停下腳步,不耐煩地回頭:“幹啥?”
我看著他那張被慣壞了的臉,扯了扯嘴角。
“你頂了我的名額,就不怕遭報應嗎?”
林寶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哈哈大笑起來。
“報應?姐,你讀書讀傻了吧?”
“在這個家,我就是天!什麼報應敢找我?”
張桂芬也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死丫頭,說什麼喪氣話!趕緊滾回屋去收拾東西,別在這兒礙眼!”
我沒動。
那股腥甜味再次湧上來,怎麼壓都壓不住。
我猛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我捂著嘴,彎下腰,撕心裂肺地咳著。
張桂芬嫌棄地後退一步,像是怕沾上什麼臟東西。
“咳什麼咳!晦氣死了!明天是你弟報到的好日子,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攤開手掌。
掌心裏,是一灘刺眼的殷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