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天生不能笑,一笑就會死人。
七歲那年,我笑了三聲,祖父三日後暴斃而亡。
十三歲,我對白雀展顏五次,雀兒五日內離奇而死。
嫁入侯府三年,侯爺許我不笑。
“阿梨,你清冷高貴,不必以笑迎人。”
後來,他納青梅入府,卻對我鄙夷嘲諷。
“木訥無趣,就是塊捂不熱的冰。”
青梅喜得麟兒時,她哭訴我冷麵嚇人。
侯爺拔劍,當眾逼我。
“沈梨,今日你若不笑,我便休了你。”
我看著他們,又看著滿地被屠殺的族人。
然後,我笑了。
......
上巳節,侯府設宴。
我在花廳與幾位夫人敘話,聽到身後私語。
“侯爺夫人當真國色,隻是......終年不笑,未免掃興。”
“聽說成婚三年,連個笑樣都不曾給侯爺瞧過。”
我執盞的手穩如磐石。
三年了,這些話早已耳不入心。
隻是今日,蕭墨辰遲遲未至前廳。
我起身,往後院去。
繞過九曲回廊,假山後有聲音。
女子嬌笑,是蕭墨辰的青梅柳月如。
男子低語,正是我的夫君。
“墨辰哥哥,你何時接我入府?我這般沒名沒分地跟著你......”
我停在石後。
透過縫隙,看見蕭墨辰攬著柳月如。
她發髻微亂,唇上胭脂暈開。
蕭墨辰的手撫過她的臉,柔聲說道。
“月兒莫急,沈梨畢竟是正妻,又無過錯,需得慢慢籌劃。”
“她那冰塊模樣,怎能讓你開懷?”
柳月如勾著他的脖子,媚眼如絲。
“我聽說,她連房事都......”
話未說完,蕭墨辰低頭吻住她。
我嚇得顫抖,錦帕從我手中滑落。
穩住心神後,我後退離開。
沒有哭。
沒有怒。
更不會鬧。
原來,這便是他近日總說‘公務繁忙’的緣由。
我懂了。
心頭酸澀。
想起七歲那年,祖父考我《詩經》。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我背得一字不差。
祖父大喜,摸著我的頭。
“阿梨真聰慧,以後可當女狀元。”
他慈愛的臉就在眼前。
我忍不住,抿嘴笑了三聲。
三日後,祖父在朝堂突發急症,歸家即薨。
太醫查無實據,隻是說道。
“心脈驟竭。”
靈堂上,我聽見族中老人低語。
“詛咒應靈了啊,造孽了......”
母親將我摟在懷中,渾身發抖。
“阿梨,記住,永遠不要再對人笑。”
那年我七歲。
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笑,會殺人。
從此以後,我隨身帶著銀針。
一旦我遇到歡心事,忍不住想笑時,我就紮自己一下。
久而久之,我練就了不笑的習慣。
十三歲及笄禮前,我在園中救下一隻白雀。
它的翅膀折斷,奄奄一息。
我養了它半月,日日喂水喂食。
痊愈那日,它在掌心輕啄,樣子甚是可愛。
我心中歡喜,對它展顏五次。
五日後,白雀在籠中暴斃,屍身無傷。
我明白了。
我的笑,不僅對人,對活物一概如此。
我將自己關在房中三日。
從此,再不展顏。
母親偷偷垂淚。
“我兒命苦,此咒如何才能解啊?”
可是,族老們都沒辦法。
施咒之人已經仙逝,他的後人是誰,更無處可尋。
這秘密,便成了沈家的絕密。
三年前的元宵佳節,我隨父親出席宮宴。
蕭墨辰走過來,一身錦袍,眉眼含笑。
“沈姑娘好雅興。”
我淡淡應了聲,目不斜視。
他卻不走,反而笑道。
“此女如高山雪蓮,可望難即。”
友人笑他癡。
他卻說。
“有趣。”
後來他來提親了。
他當著父母的麵,鄭重說道。
“沈小姐性情高潔,不笑亦動人。”
“墨辰願以一生護她周全,絕不迫她做違心之事。”
我隔著屏風聽見。
心中微動。
他是第一個,不問我“為何不笑”的男子。
新婚夜,他掀開蓋頭,凝視我良久。
“夫人容貌,已勝人間無數歡笑。”
我垂眸。
“妾身不會笑,侯爺日後莫要失望。”
他執起我的手,掌心溫熱。
“我要的,本就是獨一無二的你。”
獨一無二。
昔日的話猶如在耳旁,卻換成了。
“木訥無趣。”
宴散時,已近子時。
蕭墨辰深夜方歸。
他身上帶著淡淡脂粉香,是柳月如的香。
我坐在鏡前卸簪。
他從後擁住我,下頜抵在我肩頭。
“今日辛苦夫人了。”
我身體微僵,透過鏡子看他。
“侯爺今日可盡興?”
他未察覺異樣,隨口說道。
“尚可,隻是月兒......柳家小姐今日也來了,她性子活潑,倒添了幾分熱鬧。”
月兒。
叫得真親。
我手中玉簪一頓,淡淡“嗯”了一聲。
他鬆開手,寬衣就寢。
我獨坐鏡前,看著自己毫無波瀾的臉。
這世道,男子納妾,天經地義。
他從未承諾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為何是柳月如?
為何偏偏是她?
柳家和沈家,可是世仇。
燭火燃盡,晨曦透窗。
我低聲自語,聲音輕輕。
“蕭墨辰,你要納妾,可以。”
“但若傷我過甚......”
後麵,我沒再說。
隻是眸底起了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