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再睜眼時，我飄在空中。

床上那個歪斜的身體胸口還插著刀，血凝成了深褐色的汙跡。

早上六點，廚房有動靜。

媽媽係著洗白的圍裙在熬皮蛋瘦肉粥。

是我最愛吃的。

她撇淨浮沫，盛出一碗端到我房門口。

“青青？起來吃點。”

沒人應。

她又敲了敲：“還生氣呢？昨天是媽不好。”

依舊死寂。

我飄近她，看見她眼底濃重的青黑。

她盯著門板看了很久，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轉身時，她揉了揉腰。

那地方有舊傷，是當年為了籌錢給我買進口藥，連續加夜班搬貨扭到的。

早餐桌上安靜得可怕。

爸爸的座位空著。

弟弟低頭扒粥，手機屏幕碎成幾塊用透明膠粘著用，一直沒舍得換。

姐姐時不時看向我緊閉的房門。

“青青還沒起？”

媽媽端起碗又放下。

“讓她多睡會兒吧......昨晚估計沒睡好。”

她頓了頓，“你爸天沒亮就去送外賣了，說過年配送費翻倍，能多掙點。”

飯後，姐姐把涼透的粥又熱了一遍。

她擰了擰門把手。

鎖著。

俯身貼耳去聽，裏麵一點聲音都沒有。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

接起電話的瞬間，姐姐臉色唰地白了。

“什麼？摔了？在哪兒？......我馬上來！”

她把粥碗往門口矮凳上一擱。

抓起外套就衝：“媽！爸在城西高架下摔了！”

媽媽手裏的抹布掉進水池。

我也跟著飄出去。

橋下寒風刺骨。

爸爸癱坐在濕冷的路沿上，電動車歪在一旁

右腿褲管撕開大口子。

膝蓋血肉模糊，混著泥水和冰碴。

“你怎麼回事！”媽媽撲過去，聲音發抖。

“路滑......沒刹住。”他想站起，疼得倒吸冷氣。

“走，去醫院！”姐姐伸手扶他。

“不去！”爸爸甩開手，“就蹭破點皮，去什麼醫院？浪費錢！”

“流了這麼多血，叫蹭破點皮！”

媽媽指著傷口，眼淚直掉。

“我說不去就不去。”他別過臉，聲音低下去，“下個月青青複查......又是一大筆錢，我花了，她怎麼辦......”

媽媽蹲下捂住臉，壓抑的嗚咽。

“錢全部花出去了，可青青一天比一天瘦，脾氣一天比一天怪。”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我想抱她，手臂卻穿過了她的身體。

姐姐紅著眼圈翻出碘伏和紗布。

棉簽擦過翻開的皮肉時。

爸爸咬著牙，青筋暴起，一聲沒吭。

“爸，身體要緊。”

“我沒事。”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媽說等過完年，去擺攤賣小飾品，一天能掙百來塊。”

媽媽抬起淚痕斑駁的臉。

“對，我去！”

“昨天小姨看見我串珠子，說我想錢想瘋了，說我們家為了個癱子臉都不要了。”

她抓住爸爸的手，神色堅定。

“可我不在乎！隻要青青能多活一天，我被人戳脊梁骨又怎麼樣？”

爸爸反握住她的手。

“青青一定會好起來的！”

橋下車流呼嘯，灰塵撲在他們臉上。

我飄在他們頭頂，一遍遍地說：不用了。

我已經死了。

你們好好活著吧。

可風吹過去，隻有汽車飛馳的聲音。

誰也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