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確診漸凍症後,家裏每件事都靠抽簽決定。
爸媽抽到短簽,賣掉房子搬進地下室。
姐姐抽到短簽,要嫁給彩禮最高的瘸子。
弟弟抽到短簽,放棄了清華保送資格,準備去工地。
隻有我,次次抽到長簽。
昂貴的進口藥、最好的護理,全都歸了我。
他們總是圍著我笑:
“青青運氣就是好,連老天爺都偏愛你。”
我信了整整三年。
直到除夕夜。
我搖著輪椅去送新年祝福。
卻在門口聽見他們的對話。
“簽筒的機關,今天差點就被姐姐發現。”
“咱們以後得再小心些。”
“哎,要不是她性子倔,不肯白受我們好......何苦演這出戲?”
“隻要她信,我們演一輩子都值。”
原來。
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他們的人生。
窗外煙花正盛。
我拿起水果刀。
決定把偷來的運氣......全都還回去。......
屋裏的談話還在繼續。
我僵在輪椅上,忽然全想通了。
為什麼隻在看電視、分水果這種小事上。
我才會偶爾運氣不好抽到短簽。
媽媽會笑著說“青青今天運氣跑偏啦”,姐姐會搶走遙控器。
可一旦關乎我的命。
進口藥買不買?
三萬塊一針的延緩劑試不試?
每一次。
毫無例外,都是我抽到長簽。
半年前那件事,現在想來全是破綻。
藥瓶快見底時。
我故意假裝抽到短簽。
等著那句“哎呀運氣不好”的玩笑。
可媽媽臉色瞬間慘白,爸爸猛地撞翻椅子,姐姐瞪大眼睛像見了鬼。
弟弟撲過來抓住我的手:“這次不算!重抽!”
當時的我,怎麼就信了呢?
信了整整三年。
我真蠢。
蠢到踩著他們的脊梁苟延殘喘。
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是天選之女。
刀尖抵住胸口,壓出白痕。
我又鬆開。
不,不能這樣死。
不能讓他們抱著“好女兒”的回憶痛苦。
得讓他們......先討厭我。
等我死了。
他們皺眉說“那個麻煩精總算走了”最好不過。
然後,才能毫無負擔地開始新人生。
我搖著輪椅回到客廳。
電視裏紅紅火火的春晚彩排,襯得地下室更暗了。
媽媽端著蘋果出來,笑盈盈地問。
“青青,今年有什麼新年願望?”
我看著那盤蘋果。
忽然想起去年除夕。
我說想要絕版畫冊,弟弟跑了三個城市才買到。
“有啊。”我說,“今年想去馬爾代夫看海。”
弟弟猛地放下手機。
“二姐,你知道那要多少錢嗎?”
“可以抽簽啊。”我笑了。
“咱們家不是最信這個?抽!看我有沒有這個命。”
媽媽蹲下來,聲音又輕又軟。
“青青,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我看著她的眼睛。
“媽,你也覺得我這個癱子,隻配在電視裏看看海,一輩子爛在地下室,對嗎?”
“媽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我躲開她的手。
“覺得我丟人?推個癱子出去,讓你們難堪?”
“青青!”爸爸拍桌站起來,“你能不能懂事點!知不知道家裏現在......”
“我知道。”
“我知道沒錢,知道我是累贅,知道翻身都要人幫......可我連做夢都不配嗎?你們總說我運氣好,怎麼輪到我想看海,就不行了?”
姐姐別過臉,聲音哽咽。
“別說馬爾代夫了......咱們連這城市都出不去......”
客廳死寂。
隻有電視裏的笑聲,一陣陣紮著耳朵。
我轉過輪椅。
“算了。”
“是我不配。”
回房,關門,反鎖。
背靠門板,聽見外麵媽媽帶著哭腔。
“她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麼?”爸爸的聲音又啞又累。
“她就是作!病了三年,心理早就扭曲了!”
姐姐小聲啜泣。
弟弟沉悶的捶牆聲。
很好。
就這樣。
覺得我任性,覺得我瘋了,覺得我是個吸幹全家血肉還不滿足的白眼狼。
漸凍症像無形的沼澤。
三年裏一點點吞沒我的身體。
如今隻剩這雙手,還能勉強聽從大腦的指令。
我從枕頭下摸出那把刀。
金屬貼著手心,冰涼。
不需要太多力氣,隻要對準位置,往前......
“嗤。”
很輕的一聲。
溫熱的液體湧出,血腥味在黑暗裏彌散。
我閉上眼,嘴角慢慢彎起。
真好。
他們終於......可以好好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