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兒媳給公爹婆母請安。”
縱然昨夜才出了那般鬧劇,可陸夫人在瞧見陸星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還是不禁有些鬆動,眉眼也柔和了些許。
“你二人昨夜大婚辛苦,也都起來吧。”
陸夫人揮揮衣袖,示意丫鬟婆子,搬了凳子來,叫二人入座。
“往後都是一家人,望你們互相扶持,妯娌和睦。”
“婆母放心,珠兒一定謹遵婆母教誨。”
陸夫人話音剛落,便聽得柳珠兒那嬌滴滴的嗓音響起。
眼波流轉之間,視線落在薛明玉身上。
那雙含笑杏眸之中,分明夾雜著挑釁意味。
“早先聽聞,大嫂家中家風驍勇,經昨日之事,果真如此,不愧為我朝第一富商之女。”
薛明玉聞聲,自鼻腔裏噴出一絲冷笑,眸迸寒光。
“弟妹果真生了一副伶牙俐齒,可我薛家門風雖驍勇,卻也懂得什麼叫禮義廉恥,什麼叫尊卑分明,可學不得弟妹這般癡情模樣。”
柳珠兒起先還未反應過來,半晌才恍惚明白。
——她分明是在羞辱自己!
“大嫂,珠兒捫心自問,對您並無冒犯之意,您何故如此折辱珠兒?”
柳珠兒說著,眼底淚光盈盈攢動,宛如清晨荷葉上滾動的露珠,隨時都可能滾落。
她杏眼微微低垂,恰到好處地斂去其間暗藏的恨意,幾根如鮮嫩水蔥般的指頭緊緊絞著手中的帕子,好一副楚楚可憐、我見猶憐的嬌弱模樣,直叫陸星昭見了愈發心疼憐惜。
陸星昭見狀,頓時克製不住心中怒火,猛然一拍桌子,“啪”的一聲脆響,猶如平地驚雷,他勃然起身,雙目圓睜,怒視著薛明玉:“薛明玉,你作為我陸家新婦,進門當日,便如此欺侮我妻子,這是哪門子的規矩?”
言罷,他轉而扭頭望向上首的陸老爺和陸夫人,拱手作揖,言辭頗為激動:“爹、娘,以兒子所見,如此毒婦,應當好好教訓一番,讓她長長記性!”
“啪!”
陸夫人將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發出一記清脆的響聲,宛如利刃劃破寂靜的空氣。
她雙目圓瞪,原本端莊的麵容此刻因憤怒而略顯扭曲,麵露怒容,陡然拔高音調,厲聲斥道:“薛氏,這便是你作為新婦應有的規矩體統?方才還千叮萬囑要你們妯娌和睦,那些話都被你當作耳旁風了嗎!”
陸夫人的聲音在堂間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憤怒。
薛明玉聽著這番話語,卻忍不住勾唇冷笑。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分明是這柳珠兒挑釁在先,陸夫人卻因著對小兒子的偏私,對她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果真還如前世一般。
他們不是最愛說什麼禮數規矩?
好啊,既如此,那她也來論一論這禮數。
“婆母息怒,兒媳並無欺侮弟妹之意,隻是弟妹言語間似有不妥,兒媳不過是略作提醒,還望婆母明鑒。”
陸夫人冷哼一聲,眼神中滿是不滿與責備:“提醒?我看你分明就是存心刁難!珠兒剛進陸家的門,你就這般不依不饒,成何體統!”
“婆母若說兒媳是不依不饒,那可當真是錯怪了。”薛明玉學著柳珠兒那般,捏著帕子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淚珠,“兒媳分明是一心為了婆母著想呢。”
“為我著想?”陸夫人聞言,隻覺十分可笑,“你口中所言為我著想,便是刁難弟媳麼!”
“夫人且慢。”
陸夫人正欲發作,卻聽得坐在一側始終未曾言語的陸老爺皺眉開了口。
他抬眼望向薛明玉,語氣冷冽:“你且仔細說說,是怎麼個為你婆母著想法?”
薛明玉抬眸,坦然迎上陸老爺的視線。
“回公爹的話,我陸家世代簪纓,又因家風嚴謹,禮數周全,而聞名京城,可昨夜,弟妹卻哄得二弟與之私奔,按照祖宗禮法,奔者......應當為妾才是。”
“胡說!”
正如薛明玉所料,此言一出,陸星昭當即按捺不住,驟然出聲打斷。
“我與珠兒,從來都是兩情相悅,昨夜也是在爹爹娘親麵前拜了天地祖宗的,如何能以奔者論?”
“若是明媒正娶,應有三媒六聘,三書六禮,不知二弟與弟妹可有這些章程?”
薛明玉卻也不懼,冷眼看去發問,字字鏗鏘有力。
陸星昭自知不占理,死咬著牙不作聲。
見此,薛明玉接著說下去。
“你二人既沒有這些章程,又於昨夜奔逃,幸得公爹婆母大恩,弟妹才得以以妻房名分過門,本該安分守己,恪守婦道,卻又在今日初次拜見公爹婆母與大嫂之時,口出狂言犯上,將禮數規矩置於何地?”
而後,又作停頓,轉而看向上首。
“而婆母對此卻不聞不問,倘若傳出去,公爹以為折損的是誰的名聲?”
聽著這話,陸老爺的臉色頓時陰沉下去:“荒唐!以名聲相挾,是賢婦所該為之事麼?”
“公爹息怒,兒媳正是想著,為賢婦者不當以名聲相攜,這才拿起長嫂架子,替婆母與公爹懲治一二,以免此間傳言,入聖上與娘娘的耳。”
聽到聖上名號,夫婦二人臉色微變。
薛明玉區區一介商戶之女本不足為懼,可要命的是,這門婚事偏偏是皇帝與皇後所賜。
他們就是不看在薛家那豐厚嫁妝的麵子上,也得看皇帝與皇後的麵子讓上三分。
陸老爺與陸夫人對視一眼,緩緩點頭,語氣有所緩和:“你既如此說,倒也有些道理。隻是珠兒初來,你身為長嫂,理應多些包容。”
薛明玉福身應道:“是,公爹教訓的是,兒媳記住了。”
柳珠兒見陸老爺和陸夫人並未完全偏袒自己,心中暗暗惱怒,卻又不敢發作。
她輕輕咬著下唇,眼中閃過一絲怨毒,卻又瞬間隱去,嬌聲說道:“大嫂,珠兒方才言語確實有所不當,還望大嫂莫要怪罪。”
薛明玉微微一笑,眼中卻並無笑意:“弟妹言重了,都是一家人,哪有怪罪之理。”
陸夫人見此情形,擺了擺手:“好了好了,此事就此作罷。都坐下吧,莫要再鬧出什麼不愉快來。”
眾人紛紛入座,隻是堂間的氣氛卻依舊顯得有些沉悶壓抑,仿佛有一層看不見的陰霾,籠罩在眾人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