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五歲開始,我就知道爸媽心裏隻有養姐真真。
所以在得知自己得了腎病以後,我沒選擇告訴父母。
隻是攥著衣角,小心翼翼地試探:
“如果姐姐得了很嚴重的病怎麼辦?”
爸媽立刻生氣的製止:
“你胡說八道什麼!你姐姐身體好得很,別咒她!”
“就算真有那一天,砸鍋賣鐵我們也會救她!”
我心裏不禁燃起期待,顫抖著問:
“那我呢?我得了很嚴重的病怎麼辦?”
爸媽臉色瞬間煞白,兩人飛快對視一眼,支支吾吾半天才擠出一句:
“你也不會生病的,別瞎想了。”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爸媽對姐姐的偏愛一直在。
而我的病對這個家來說,隻是拖累。
那晚我鎖上浴室門,把刀片抵在手腕上。
意識抽離間,我看到了爸媽和姐姐齊聚一堂。
“安安的腎病怎麼都這麼嚴重了?不過幸好,真真你的身體一切健康。”
原來,他們早就知道我的病情,卻選擇隱瞞。
不過沒關係,從今天起,他們再也不用藏著掖著了。
1.
“從檢查結果來看,是腎衰竭。趕緊把你父母叫來,必須得抓緊治療!”
從醫院回家的公交車上,我腦子裏一直回響著醫生的話。
要是爸媽知道我得了這麼重的病,他們會是什麼樣子?
媽媽肯定要更發愁。
小時候我總生病,夜裏發燒,都是她一個人背我去醫院,第二天眼睛熬得通紅還要去上班。
爸爸呢,為了給我看病,煙都戒了,說省下的錢給我買營養品。
他們常念叨,我身體弱,最讓他們操心。
可現在不是身體弱,是“腎衰竭”,馬上就要發展成尿毒症......
我垂著頭,推開家門,飯菜的香味和客廳的燈光一起湧過來。
爸爸、媽媽和姐姐已經坐在餐桌邊了。
媽媽手裏端著一隻小碗,正對著姐姐輕聲說:
“真真,把這雞湯喝了,媽燉了一下午,補身體的。”
姐姐接過碗,抬眼看到我站在門口,嘴角輕輕一挑,低頭慢慢喝起來。
媽媽這才轉過頭,
“安安回來了?洗手吃飯吧。”
我“嗯”了一聲,把書包放在牆邊,低頭走進洗手間。
坐到桌前,滿桌子菜。
油燜大蝦,糖醋排骨,都是姐姐愛吃的。
媽媽夾了塊最大的排骨放進姐姐碗裏,又夾了一筷子青菜給我遞過來:
“怎麼不吃?不舒服?”
爸爸拿起熱水壺給我杯子裏添了水:
“手有點涼,喝點熱水。”
就這麼兩句話,我眼前一下子模糊了。
我用力眨眨眼,那句話在嘴邊滾了好幾次,才顫著說出來:
“爸,媽......要是......要是姐姐得了很重的病,怎麼辦?”
媽媽臉色一下子變了,放下筷子: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呢!你姐姐身體好得很,別咒她!”
爸爸皺起眉頭:
“就是,真真不會生病的。就算真有那天,砸鍋賣鐵我們也得給她治。”
我心裏縮了一下,又有一點說不清的期盼冒出來。
我看著他們,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那......要是我呢?要是我得了很重的病,怎麼辦?”
他們倆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媽媽聲音有點緊:
“你......你哪裏不舒服了?”
我連忙搖頭。
他們好像鬆了口氣。
爸爸放下碗,語氣有些不自然:
“你也不會生病的,別瞎想了。”
媽媽也站起身,一邊收拾自己的碗筷一邊說:
“安安,你吃完把碗放水槽就行,等我回來洗。”
說完,他們沒再看我,腳步匆忙的離開了。
我慢慢把飯吃完,然後端著碗筷走到水池邊。
沒有像媽媽說的那樣放下就走,我擰開了水龍頭,開始刷碗。
熱水器的水很暖,伴著眼淚一起砸在手上。
我抬起胳膊擦了一把。
也好。
他們沒那麼在意我。
這樣我走了,他們也不會太難過。
2.
五歲那年,爸媽收養了姐姐夏真真。
那時候我就能感受到他們對姐姐的偏愛。
他們對姐姐從來都是想要什麼就給什麼,
但是對我,從來都是管控。
我不能吃這個,不能玩那個,要多穿衣服,要多休息。
家裏的零食玩具,總是姐姐先挑,剩下的才是我的。
媽媽常說:
“真真,你想要什麼爸媽都會給你的。”
爸爸會補一句:
“安安,你是妹妹,就是要排在姐姐後麵。”
其實不用他們說,我也知道該怎麼做。
姐姐長得好看,活潑大方,而我,總是病怏怏的,不愛說話,也不合群。
有時候我也會想,要是我是爸爸媽媽,肯定也更喜歡姐姐。
但我還是會羨慕。
羨慕她能拆開包裝漂亮的生日禮物,羨慕爸媽會在運動場邊為她加油鼓掌,羨慕她可以和小夥伴在樓下瘋跑。
我也試過學姐姐的樣子。
學她在爸爸下班後給她捶背,學她幫媽媽分擔家務。
一開始,爸媽會摸著我的頭說:
“安安懂事了。”
後來,他們看我的眼神就變得有點複雜,媽媽會輕輕拉開我的手,說:
“安安,你不用這樣。”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和姐姐的不一樣,不是靠模仿就能改變的。
他們已經為我操了很多心,
我不能,也不該再要求更多了。
我把刷好的碗一隻隻擦幹,整整齊齊碼進碗架。
回到房間,從書包裏拿出那張檢查報告,又看了一遍。
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手機響了,是媽媽。
“安安啊,你姐姐看上了條藍色的裙子。上次你不說也想買一條嗎?粉色的怎麼樣,媽媽記得你喜歡這個顏色。”
電話剛掛,爸爸的消息也進來了,是拍的賣烤紅薯的攤販,下麵跟著一行字:
【你晚飯都沒吃多少,爸爸給你買個你最喜歡的烤紅薯回去吃。】
我看著屏幕,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淚,心裏反而空蕩蕩地平靜下來。
我擦幹臉,站起來。
我的爸爸媽媽,其實是很好的父母。
他們記得我說過的話,會給我買想要的東西。
他們隻是......沒有辦法像愛姐姐那樣愛我。
這不能怪他們,也不能怪姐姐。
我回到廚房,拿出水果刀。
然後走進浴室,反手鎖上了門。
浴缸的水龍頭開到最大,熱水嘩嘩地流著,蒸汽慢慢彌漫開來。
我坐進去,溫暖的水包裹住身體,像爸爸媽媽的懷抱。
其實我很怕疼。
刀尖抵在手腕皮膚上的時候,我全身都在抖,眼淚又掉下來,混進浴缸的水裏。
刺痛傳來,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我腦子裏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是:
幸好是在浴室。
這樣,等他們發現的時候,隻會看到水,看到血。
他們不會看到我的眼淚。
也不會知道,其實,我並不舍得離開這個世界。
3.
不知過了多久,我又重新有了意識。
這次,我看到了自己。
慘白著臉躺在浴缸裏,地板上的血和溢出來的血水融合在一起,看起來很瘮人。
我突然有些後悔,不該選在這裏的。
嚇到他們怎麼辦。
客廳傳來開門聲和說笑聲。
我飄出去,看見爸爸媽媽和姐姐一起回來了。
姐姐已經換上了那條新裙子,手裏拿著一塊烤紅薯,正津津有味的吃著。
媽媽則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目光在客廳裏掃了一圈。
我站在一旁看著他們說說笑笑,還是沒能忍住心底的羨慕。
有點可惜,媽媽給我買的粉色裙子,我穿不到了。
不過媽媽不是說給姐姐買的藍色的嗎?
怎麼姐姐穿的是......
“謝謝媽媽把這麼漂亮的粉色裙子讓給我,”
姐姐抱著媽媽的胳膊,聲音甜軟,
“不過......妹妹知道了不會生氣吧?”
我愣住了,站在原地,最後,輕輕笑了一下。
這樣也好,裙子沒有浪費,媽媽的心意......也沒有浪費。
媽媽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她拍拍姐姐的手:
“你喜歡就好。安安......不會不願意的。”
她的視線轉向廚房,看到了已經擦幹的碗碟,又看了看我緊閉的房門,腳下不自覺地朝我房間方向挪了一步。
姐姐拉住了她的胳膊,
“媽,妹妹可能是白天玩累了,睡著了。我們就別去吵她了吧?”
媽媽的動作頓住了,順著姐姐的力道,有些恍惚地被帶到沙發邊坐下。
她歎了口氣,揉著額角:
“安安今天回來得晚,吃飯時還問那些話......她是不是......知道什麼了?”
爸爸在一旁坐下,聲音壓得很低:
“不可能。別自己嚇自己。”
姐姐也挨著媽媽坐下,語氣輕鬆自然,
“是啊,爸媽,你們別太緊張了,妹妹要是真知道了,還能這麼平靜?”
“估計就是貪玩回來晚了,心裏發虛,故意說點奇怪的話試探你們呢。”
爸爸媽媽神色有些鬆動,似乎接受了這個理由。
媽媽轉過身,把姐姐輕輕攬進懷裏:
“真真,你太懂事了。有你是爸爸媽媽的福氣,也是......安安的福氣。”
爸爸也跟著歎了口氣,點點頭。
姐姐回抱住媽媽,聲音溫柔又懂事:
“妹妹以後會明白你們的苦心的。你們從小為她打算了那麼多,她......”
我卻越聽越糊塗。
打算?
什麼打算?
這時,媽媽鬆開姐姐,從隨身帶的包裏,拿出了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夾。
她翻開,裏麵是一頁頁密密麻麻的字和圖表。
我的心跳莫名加快,飄到沙發背後,努力想看清上麵的字。
卻在真的看清後,停住了呼吸。
媽媽顫抖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
“安安的腎病怎麼越來越嚴重了。這樣下去,治療的費用......怕是要更多了。”
她頓了頓,
“不過還好,真真,你的身體一直這麼健康。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爸爸伸出手,握了握媽媽的手,算是安慰。
姐姐也仰起臉,輕聲說著“媽媽別太擔心”之類的話。
可他們後麵再說了什麼,我一個字都聽不見了。
耳朵裏嗡嗡作響,隻有媽媽剛才那句話:
“安安的腎病怎麼越來越嚴重了。”
原來......
爸爸媽媽早就知道我得腎病了。
我死了,他們再也不用想方設法的瞞著我了......
4.
“媽,你別太傷心了。”
姐姐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
“我會好好照顧自己,好好鍛煉,保持最健康的狀態。”
“等妹妹到了可以做手術的年紀,我就把我的腎,捐一個給妹妹。”
我的腦子轟的一下炸開,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可爸爸媽媽好像習以為常,
媽媽說:
“真真,爸爸媽媽替你妹妹謝謝你,你是咱們家的恩人。”
爸爸說:
“真真你放心,爸爸媽媽會養你照顧你一輩子的。”
“不可以!”
我衝過去,想抓住姐姐的胳膊,手卻穿透了她的身體。
我對著他們大喊:
“姐姐不可以!不可以捐給我!捐了腎你的身體也會變差的!”
“你會變得和我一樣!你會容易累,也要忌口,也要小心生病......”
可他們聽不到我的大喊,姐姐的聲音越來越堅定。
“爸爸媽媽,沒有你們,我可能早就死了。是你們給了我第二條命。”
“所以,我也願意......幫妹妹重新開始她的生活。”
媽媽一把將姐姐緊緊摟進懷裏,終於哭出聲來。
爸爸也張開手臂,把她們倆都抱住,三個人依偎在一起。
隻有我一個人流著淚,無措的站在原地。
......
今晚爸爸媽媽姐姐都很累,沒有洗漱就去睡了。
我又回到了浴室,看著泡在冷水裏那個蒼白僵硬的自己,思考我這麼做究竟是對的還是錯的。
可是,當我想起姐姐說要捐腎時那認真的眼神,
想起她未來可能因為我而失去的健康、活力。
那股茫然的猶豫瞬間就被壓了下去。
不,不能這樣。
不該因為我一個人,去改變所有人的人生軌跡。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
媽媽起來上廁所,發現浴室門還鎖著。
她敲了兩下:
“真真、安安,你們誰在裏麵?”
裏麵靜悄悄的。
媽媽皺了皺眉,先轉身去了姐姐房間。
姐姐睡得很沉,眼瞼有些浮腫,帶著哭過的痕跡。
媽媽眼裏盛滿的心疼,她極輕地自言自語:
“真真......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一定用一輩子補償你。”
然後她才走到我的臥室門口,推開一看,床上被子疊得整齊,根本沒有人。
媽媽愣了一下,似乎有點困惑,轉身快步走回浴室門口,又敲了敲:
“安安?你在廁所怎麼不出聲?也不開燈?”
“上好了就再睡一會兒,媽今天給你包小餛飩,好不好?”
還是沒有回應。
媽媽臉上的困惑漸漸變成了不安。
她加重了敲門的力道,聲音也提高了:
“安安!夏安安!你在裏麵嗎?你應媽媽一聲!”
她的聲音把爸爸和姐姐都吵醒了。
爸爸穿著睡衣走出來,眉頭皺著:
“怎麼了?”
媽媽的聲音有點發顫。
“安安在廁所,鎖著門,怎麼叫都不應!”
爸爸的臉色立刻變了。
他走到門前,又喊了兩聲我的名字,側耳聽裏麵的動靜。
一片死寂。
媽媽慌慌張張地說。
“去找鑰匙!”
“來不及了!”
爸爸退後兩步,吸了口氣,用肩膀猛地朝門板撞去!
“砰”的一聲,門終於被撞開。
清晨的光線從他們身後照進昏暗的浴室。
濕漉漉的地麵上,是已經變得暗沉的血跡,旁邊躺著那把不鏽鋼的水果刀。
而浴缸裏......是泡在冷水中的,是麵色慘白、已經微微浮脹起來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