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獨自趕去了醫院。
充滿消毒水味的病房裏。
我隻來得及和兒子做最後的告別。
直到最後一刻,兒子都沒見到自己的爸爸。
他是帶著遺憾閉上眼睛的。
醫生告訴我,如果及時換腎,是有機會的。
可是一切都晚了。
我捂著心口,感覺裏麵被生生剜去一個大塊。
空落落的疼。
我的兒子命好,也不好。
他得到兩次換腎的機會,卻又接連失去。
拿救命換腎的錢,被他的親生父親兩次借給女學生。
“小傑,下輩子一定要找個好父親。”
“宋彥他,不配。”
兒子的葬禮,是我一手操辦的。
黑白照上的小傑,笑得可愛。
他才十歲,還沒好好看過世界。
我又想哭,可是眼淚早就流幹了。
我隻是麻木地給宋彥打電話。
我已經對他徹底心死,隻是為了讓兒子走之前,能再看看爸爸。
這是兒子的最後一個願望了。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那頭聲音亂糟糟的,充滿了笑聲和說話聲。
“你知道錯了嗎?”
宋彥一開口,就是逼我道歉。
他的兒子死了,他還在那裏為了自己那點助人情節,幫助女學生。
我扯動幹裂的唇,聲音平靜得可怕。
“是的,我知道錯了。”
“明天上午九點,城東殯儀館,來送小傑最後一程。”
電話那頭突然變得吵鬧,淹沒了我的聲音。
宋彥隨手掛掉了電話。
“有什麼事情等我回家再說。”
我又給他發消息。
沒有任何回複。
葬禮上,其他人的表情都帶著疑惑。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孩子的父親,向來負責的宋老師沒有出現。
以前的宋彥,不是這樣的。
他負責,有愛心。
和他在一起,我感受到無盡的希望和溫暖。
兒子剛出生時,他會笨拙地抱著,說要給孩子最好的愛。
可隨著送來的錦旗越來越多,他開始變了。
“救苦難”成了他的信仰。
他對別人的關心,開始高於我和兒子。
我們逐漸排在了他生命的最末尾,又是被犧牲妥協的第一個。
葬禮結束,我渾渾噩噩回到家裏。
開始收拾東西。
在抽屜的最下麵,我摸到了一個文件袋。
第一張紙是我和兒子的腎臟配型檢查報告。
我曾經想過把自己的腎給兒子。
可惜,不匹配。
我又往下翻。
是宋彥和兒子的。
我的視線猛地一頓。
匹配。
高度匹配。
我頓覺晴天霹靂!
我臉上血色盡褪,身體開始不受控地劇烈顫抖。
他明明可以救兒子的,為什麼要隱瞞下來?
我想不通。
我抓起報告,連鞋都來不及穿,像個瘋子衝去林柔的家裏。
我知道宋彥在那裏。
他總在那裏。
拍開門的時候,裏麵一片歡聲笑語。
多諷刺啊。
我的兒子死了。
宋彥卻在這裏,給林柔慶生。
看到我,宋彥臉上的笑容消失。
“你怎麼找到這裏來了?這就是你認錯的態度?”
我氣得已經說不出話來。
隻能把報告狠狠拍在他臉上。
宋彥臉上心虛一閃而過,很快就換上那副慣有的、講道理的語氣。
“老婆,我和你一樣,想救兒子。”
“但五年前,小柔母親尿毒症晚期,唯一能救她的隻有我。”
“小柔母親年紀大拖不得,我們的兒子還小,等得起。”
“我怕你傷心難過,才瞞著你。”
聽到這個答案,我目眥盡裂。
“怕我難過?”
“宋彥你就是自私!你為了自己的善良和拯救,白白讓兒子吃苦那麼多年!”
我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把飯桌狠狠掀翻。
“兒子很早就有換腎的機會,是你拱手讓人了!”
“你不配做父親!你不是個人!”
宋彥臉上出現難堪的怒意,過來抓我。
“孟宜心那可是一條人命!你怎麼這麼冷血?”
林柔一家也幫著他。
林柔的母親根本不像是重病過的人。
粗壯的手腕死死壓著我的脖子,將我的臉往滿地碎片上摁。
最終,我被他們毫無尊嚴地綁回了家裏。
被狠狠丟在地上,我聽著他們說要將我送去精神病院。
我仰頭大笑,眼角流下血淚。
宋彥終於看不下去了。
“孟宜心!你丟下小傑一個人在醫院,跑來這裏鬧,是發什麼瘋?”
我停下來。
麵無表情指向牆壁。
“你的兒子,就在這裏啊。”
宋彥莫名其妙地轉頭。
就看到牆壁上,掛著一張黑白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