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鞭抽打嫩肉的劈啪聲在莊嚴肅穆的楊家祠堂中回響。
“孽障!我打死你這孽障!”
名為楊俊的少年被懸於梁上,被憤怒的男人用力鞭打。
麻衣被抽得破碎,露出下方一道道鮮紅的印子。
“說!爺爺對你這般好。上次你得了熱病,是爺爺冒雨走了二十裏地給你去鎮上請的大夫!你是何故喪心病狂,偷偷溜進祠堂要將他的名字改到你的下邊?!”
又是一鞭子揚起,打得少年皮開肉綻。
那十歲出頭的少年卻是咬緊嘴唇,硬是一聲不吭。
連句求饒的話也不說。
“好你個孽障!我打......”
正當男人怒紅著眼睛要鞭向小楊俊麵門時,祠堂外邊忽地闖入一道人影,匆匆攔在了男人與少年中間。
“二弟,且慢!”
男人握鞭的手被牢牢握在半空,餘氣不消的咆哮道:
“大哥,此事是我教子無方,你不要管!”
秀才出身的大伯瞟了一眼在旁邊一言不發地抽著旱煙的爺爺,溫聲勸解道:
“俊兒他一向懂事,此間怕是有些誤會。等問清楚緣由,你再打不遲。”
男人餘光瞥了一眼自己老爹,見著對方依舊保持沉默,沒有阻撓的意思。
這才恨鐵不成鋼的剮了楊俊一眼。
別過臉,不去看兒子身上被自己抽得皮開肉綻的慘狀。
“俊兒,能跟大伯說說你為何要這麼做嗎?”
大伯用手摸了摸小楊俊強著的腦袋,溫聲細語地問道。
此前一直沒有吭聲的少年這才開口,同時餘光掃過祠堂上邊一塊墨跡尚新的靈牌:
“大伯,我是見著爺爺在伯祖父的葬禮上哭得傷心,說果然都是按照族譜上邊的名字來排的......”
小楊俊的目光轉向表情逐漸驚訝的爺爺:
“按照爺爺的話講,下一個就是爺爺了......”
“我......我隻是不想見不到爺爺!”
少年說到此處,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於是滿堂沉默。
爺爺顫顫巍巍的走到還在發愣的父親跟前,一把奪過馬鞭,重重砸在地上。
然後上去抱住自己的孫兒痛哭不已。
一場雷霆萬鈞的家法,落了個無聲收場。
眾口紛傳,連縣中的夫子也被驚動。
專就此事在縣誌上單開一頁,並在其中將小楊俊稱之為最小孝義主角。
隻是感動之餘,沒人告訴小楊俊關於族譜的真相。
當年臘月,河水冰封。
有孩童於冰麵玩耍時不慎落水。
被楊家大伯見著,二話不說便下水救人。
隻是他本是讀書人,身子骨弱。在冰冷河水裏邊一泡,竟染上了風寒。
當天便在床上咳嗽起來。
少年守在床頭,隻見著郎中大夫來了又去,大伯的病情卻是始終不見好轉。
“俊兒,沒事的。等大伯好起來再跟你說誌異故事......”
直至此時,大伯依舊不忘安慰小楊俊。
他曾在少時對著楊俊的爺爺立過誓,功名不就,何以為家。
故而至今未娶。
隻是對孩童格外溫柔,尤其與小楊俊親近。
大伯終究沒有熬過年關,整個楊家哭得昏天黑地。
一是大伯已中秀才,是族內希望。
二是大伯為人溫和,說話總是輕聲細語,從不與人相惡。
尤其是爺爺,白發送黑發,精氣神一下子蒼老了十歲不止。
小楊俊在陳設的靈堂外邊發呆。
他用手摳著冰冷的雪塊,這三天來他總是如此。
心頭那股不真實的感覺怎麼都揮之不去。
大伯他......怎麼就走了呢?
那個知書達理,那個會在挑燈夜讀之餘給睡不著的自己講誌怪故事的大伯他怎麼就走了呢?
一道淒涼的身影從靈堂中緩步渡出,是爺爺。
小楊俊扔掉手裏搓成團子的雪塊,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
後山新墳,細雪無聲。
老人呆立於愛子墓前,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爺爺......”
小楊俊從身後小心翼翼地拽了一下老人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老人先是吃了驚,見到是自家孫兒,眼中淚光再也按捺不住地噴湧而出。
像!太像了!簡直是一個模子裏邊刻出來的!
孫兒稚嫩的聲音在老人耳邊響起:
“明明族譜上的名字還沒排到大伯......”
老人又是一顫,望著那雙還不曉世事的眼睛,喃喃說道:
“你大伯......”
“他不聽話......”
“插隊了......”
至此,少年對於生死終於有了一個明確的概念。
大伯走了,爺爺也會離開嗎?
楊俊在夜裏輾轉反側,他挑起燈火,開始翻找起大伯留下的遺書。
裏邊定然有大伯曾無數次與自己講述的誌異手劄。
楊俊忘不了大伯在念到仙人與不老藥時,那由衷的向往。
若是自己能有仙人手段,又或者有不老神藥,那大伯是不是就不會死呢?
翻找數月,楊俊總算集齊了大伯收藏的那些手劄。
他來到日漸消瘦的爺爺跟前,出聲問道:
“爺爺,世上真有能讓人返老還童的仙藥嗎?”
老人的瞳孔驟然一縮,仿佛又看了當年殘影再現:
“是浩兒嗎?”
“爺爺,是我。”
楊俊有些疑惑爺爺為何近來總是叫錯自己名字。
老人反應過來,悵然若失的苦笑著搖了搖頭:
“俊兒,你是不是翻了你大伯留下來的那些雜書?”
少年點了點頭。
“你大伯年輕時也曾沉迷過這些東西,但最後還是回歸正道,選擇了考取功名。你也要聽話......不要沉迷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好嗎?”
看著老人淚眼婆娑的樣子,楊俊點了點頭。
可他心中還是忘不掉大伯說起這些故事時,臉上的向往與遺憾。
大伯他聽話,那又如何?最後還不是......
一個初夏的清晨,少年在留下一封書信後不辭而別。
“爺娘勿怪,兒此去求仙,必得不老藥歸,勿念。”
......
春風,夏日,秋葉,冬雪。
四季輪番在少年臉上雕刻,終是一點點打磨掉了他臉上的稚氣。
一路上,他闖綠林,翻大山,過潛江。
好在這些年國泰民安,楊俊一路行乞,也磕磕絆絆的來到了手劄記載中的仙山所在。
細雨朦朧,青石為階。
日夜兼程趕了數月的楊俊終於趕在期限之前,杵著木棍站在了這巍峨兮不見峰頂的仙山腳下。
少年咬著牙,努力往上攀爬。
隻是他的體力早已不支,若非手中木棍杵著,他恐怕立著都難。
‘不......我不能倒下!’
‘我絕不能在這裏倒下!’
‘三年......爺爺他還有幾個三年?’
‘我不會再讓大伯的悲劇重演!’
恍惚間,落在他肩上的細雨變得重若千鈞。
麻木到近乎失去知覺的腳在濕潤的青石上一滑,石階的疊影在少年眼中迅速放大!
‘不!我不甘心......’
就在少年準備咬牙硬接磕碰之時。
一道宛若天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勿癡。”
楊俊身體仿佛落入了一張蓬鬆的大網,一股清流從上邊傳來。
潤得少年精神一震,連日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這才發現,原來是道拂塵隔在了自己與石階之間。
‘仙人手段!’
少年激動萬分,抬眼望時。
卻隻見一道倩影於雨幕中翩然而去。
驚鴻一瞥,半張側顏,青絲玉肌,好似水墨綻放。
不沾人間煙火,卻令天地為之失色。
楊俊看得癡了,那身影先如紙鳶,後似飛絮。
直到徹底隱入峰頂雲霧,少年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忘了道謝。
‘我要成仙!’
得貴人助,恢複體力的楊俊加快了攀爬的速度。
終於趕在落日鐘聲敲響之前來到了接引的山門跟前。
這裏擠滿了求仙問道之人,隻是對著那道從上蒼垂落的雲梯望而興歎。
他們都曾試著登過,隻是雲霧虛幻,下方更是無底深淵。
若無靈根,任他王侯將相,也無法被接引入門。
見到少年上前攀登,眾人皆是冷笑,要看對方踏空落回地麵的笑話。
楊俊一腳落下,竟是實了!
“不!不可能!那是個乞兒啊!”
“仙緣......這就是仙緣......強求不得......”
少年無暇理會下邊的驚呼,任由腳下祥雲將他托著,朝著上方飛升而去。
穿過禁製,一處宏偉萬分的白玉大門出現在了少年眼前。
上邊赫然刻著“玉京都”三個大字。
不等楊俊驚歎,那祥雲便載著穿入其中。
在越過不知道多少景秀樓閣後,終於停在了一處宏偉大殿裏邊。
‘承天司!’
楊俊看著高懸殿內的牌匾,心神震動。
“名字,籍貫,年齡。”
為首監院童顏鶴發,一幅仙風道骨的模樣。
楊俊連忙鞠躬行禮:
“弟子楊俊,青州大名府臨縣人,今年十六。”
“青州大名府?”
台上道人開始了議論,這少年的故鄉離此次飛升上來的山門何止萬裏?
對方又是一副襤褸衣裝,自然不是什麼達官顯貴人家。
“不錯,路途遙遠,平安來此,倒有幾分氣運在身。”
監院點頭,算是認可。
爾後又補問道:
“為何來此求道?”
楊俊抬手,直視對方:
“弟子願習得長生不老之法,功成歸故裏,結發授長生!”
“狂妄——!”
監院一聲怒喝,震得楊俊兩股顫顫,竟要不由自主地拜伏下地。
“我輩修士道法自然!生老病死,皆有天命!你便是存了這等忤逆之心,前來求道?”
說話間,監院須發倒立,眉心隱約間有雷法湧動。
仿佛是麵對一道隨時有可能落下的驚雷。
楊俊的本能無時無刻不在告訴他趕緊點頭認錯,先過了這一關再說。
可事關本心。
楊俊在強行立住雙足後,一字一句的對著那監院說道:
“即便如此......”
“弟子初心......”
“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