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哼!”
正當那道人抬手發作之際。
“嗬嗬。”
一聲輕笑在大殿中響起。
笑聲明明溫潤如春水,殿上道人卻是齊齊色變。
大殿中的長明燈猶如擊鼓傳花般,次第熄滅。
待燈火重燃時,楊俊身後已立著一人。
烏黑長發及第腰間,一襲黑衣無風自動,氣質邪帥近妖。
一隻骨相極佳的手,從後邊輕輕搭在了艱難站立的楊俊肩上。
方才那的千鈞威壓,頃刻間消散於無形。
隻是那手指頭上的指甲盡數透著黑色,讓楊俊心頭無端一緊。
“你,不信命?”
聲音輕柔,好似春風拂麵。
楊俊尋聲望去,隻見來者留著及腰長發,劍眉星目,微笑間溫潤如玉。
單看皆是正道標配,偏偏合在一起就變得邪帥起來。
台上的道人們見到黑袍男子出現,開始竊竊私語。
“古月峰主,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邪門歪道,臭味相投。”
“當年名震一時的玉京三傑,一個比一個......唉!”
低語聲在古月峰主投去一瞥後戛然而止。
那眼神幽如古潭,掃過處,滿殿死寂。
“若命中定數,人生而何為?”
楊俊迎上對方目光,根據自己的本心答道。
古月峰主臉上微笑不改,微微頷首算是認可:
“楊俊,”他聲音溫潤,“你可願意拜本座為師?”
心念電轉間,楊俊意識到或許是自己此生僅有一次的機緣。
“弟子楊俊,”他二話不說,俯身叩首,“拜見師尊!”
古月峰主含笑點頭,伸手似要撫摸楊俊頭頂。
袖中竟忽地竄出一物!
一條胳膊粗細的紫黑蜈蚣,趁楊俊叩首之機,一口咬在他額間!
“啊——!”
劇痛炸開。
楊俊隻覺有什麼東西鑽入腦海,將自己的三魂七魄攪得天翻地覆。
慘嚎著翻滾在地,冷汗瞬間浸透破衣。
殿上道人們紛紛側目,眼中盡管他們眼中滿是壓抑的厭惡。
卻都默契地選擇對下邊蜈蚣噬人駭景視而不見。
古月峰主垂眸看著地上痛苦抽搐的少年,臉上溫潤笑意分毫未變。
直至楊俊額間浮現一道晦澀咒印,然後又緩緩隱去。
他才滿意地收起蜈蚣,轉向台上負責引導入門弟子分入各峰的承天司眾人說道:
“此子資質才情上佳,我古月峰收了。”
先前被楊俊激怒的道人此刻麵色鐵青,於台上踏前一步:
“胡師叔!按宗規,弟子選拔當由我承天司主持,再依資質心性分派各峰。您雖是一峰之主,也不該......”
“此事定了。”
古月峰主拂袖卷起猶在地上吃痛顫抖的楊俊,竟連半分顏麵也未留。
殿內的長明燈又一次的再暗複明。
待承天司眾人回神,殿中已空,不見半點古月峰主與楊俊影子。
剛剛與古月峰主有過對峙的為首監院麵色陰晴不定。
他萬萬沒料到,這早已被眾人排擠的古月峰主。
竟會出現在承天殿親自擇徒,還偏偏挑中了這個他正要刷下去的弟子。
“此事......”
旁有道人欲言是非。
“罷了。”
監院抬手止住,聲音澀然道:
“去為古月師叔的這位新徒......準備玉牌吧。”
另一處,景物驟換。
楊俊隻覺天旋地轉,鬥轉星移。
再定神時,已立在一處小橋流水的雅苑跟前。
細雨初歇,簷角滴水,空氣裏彌漫著幽蘭似的清香。
他本能地急摸自己額間,隻是手指觸及之處,光滑如初,毫無半點痕跡。
仿佛黑紫蜈蚣與那鑽魂噬骨的劇痛,隻是幻夢一場。
可體內殘留的隱痛,卻是時刻提醒著他,危險二字。
楊俊抬眼看著橋頭那道黑袍背影。
第一次從這位看似溫潤的師尊身上,覺察到如深淵般吞噬一切都危險氣息。
但他更清楚方才殿中若無此人,自己早已被這仙宗掃地出門了。
何況,這位師尊雖然行事邪異,可從其他道人對其作為敢怒不敢言的樣子來看。
恐怕其道行遠在他人之上。
獨自在人間漂泊六載,楊俊早早學會了審時度勢。
這般險中求存的處境,他既選了,便坦然受之。
橋上之人轉過身來。
“本座胡方圓,道號古月。”他微笑依舊,眼底卻幽深難測,“楊俊,自今日起,你便是本座麾下第七弟子。”
一枚漆黑的蟲蛹並著一隻小袋遞到楊俊跟前:
“既入我門,當習我法,謹記師命,勤修不輟。”
楊俊用雙手恭敬接過。
蟲蛹觸手冰涼沉實,隱隱有活物搏動之感;小袋明有巴掌大小,卻是輕若無物。
“此乃命蠱,日後便是你的本命蠱蟲。”
古月峰主聲音有如春風化雨:
“至於為師為你所選的功法,則在這乾坤袋內。”
古月峰主話音剛落,楊俊凝神感應,心念微動,便無師自通地打開了乾坤袋。
裏邊果然內藏空間。
他這無師自通之舉,讓古月峰主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見微知著。被這命蠱自行擇主之人,果然身負不凡氣運。
不枉他感應到蠱蟲悸動後,親自走上這遭。
“師尊——師尊!您回來啦!”
少女脆生生的呼喚,自小橋那端的院子中傳來。
一個瞧著比楊俊略小年歲的少女自院中奔出,步履輕快如雀。
薄肩細頸,一張小臉隻比巴掌稍寬,眉色淡如軟筆輕掃,眸子卻黑得發亮。
此刻正盈滿歡喜望向橋頭。
可那份歡喜在瞥見古月峰主身側的楊俊時,倏地冷了。
破舊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衣衫,磨損殆盡的草鞋,滿身未褪的風塵......
活脫脫一個剛從泥地裏爬出來的乞兒。
那兩丸浸在冰酒裏的烏梅子,抬眼便射出冷箭。
少女下巴微揚,嫣紅的嘴角先撇下三分,從鼻子裏輕輕哼出一聲:
“師尊,這臟兮兮的乞兒是哪來的呀?”
話音尚未落下,那與生俱來的傲氣已從骨子裏滲了出來。
“稚瓔,不得妄語。這位以後便是你的七師弟,楊俊。”
古月峰主溫聲說罷,衣袖看似不經意地輕輕一揮。
楊俊隻覺周身微微一涼,若有清風拂過。
低頭一看,不由得怔住。
他身上那件早已襤褸不堪的布衣,竟在眨眼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襲合體的月白色錦緞道袍,袍角袖口有銀線繡成的流雲暗紋,隨著動作泛出極淡的微光。
不僅如此,連月餘趕路積下的風塵、汗漬,也一並被滌蕩幹淨。
周身清爽,仿佛剛從溫泉湯浴中出來一般。
這便是仙家手段!移形換物,去穢存清,隻在拂袖之間。
“多謝師尊。”
楊俊連忙拱手,深深一禮。
心中對這位行事莫測的師尊,除了忌憚,更添了幾分實實在在的敬畏與期冀。
‘師尊既有這般神通,那長生不老之藥......或許並非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