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延帶著未婚妻回國那天,我正在醫院等死。
六年了。
他一身白大褂,清俊依舊。
我拄著拐杖,瘦骨嶙峋。
醫院走廊相遇那一刻,他眼底翻湧的恨意幾乎將我吞噬。
“蘇落,為了錢背叛我後,你就活成這副鬼樣子?”
我扯了扯寬大的袖口,遮住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針孔和青紫。
“是啊,看到我這樣,你也解氣了,不是嗎?”
他眼神一暗,指節捏得發白,隨即扯出一抹冷笑:“不夠。”
說著,他抽出一張銀行卡遞到我麵前:
“我要結婚了。十萬,你來當伴娘。”
我看著那張卡,笑著搖頭。
“不當,我都要死了,還要錢幹嘛。”
說完,我轉身拄著拐杖離開了。
1.
我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向醫院外挪動。
渾身的疼痛也抵不過心口的酸澀。
六年了,我終於又見到了程延,可我卻要死了。
而且,他要結婚了。
我想起十八歲那年,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表明心跡。
我們約定了畢業就結婚,往後餘生,彼此相伴。
那時我以為,我們會這樣牽手走過一生。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的手臂被人抓住,力道大到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蘇落,你說清楚,什麼叫你快要死了?”
程延的聲音急切,帶著顫抖和恐慌,手上不自覺的用力。
拐杖差點因為他的動作脫手。
我疼的眉頭緊皺,強撐著穩住身形。
他突然又有些恍惚,喃喃開口。
“蘇落,你......怎麼這麼瘦了?”
以前的我,還帶著嬰兒肥。
每次我說要減肥,他都會買好我最愛的小蛋糕,在宿舍樓下等我。
我邊吃邊控訴他是我減肥路上的絆腳石。
他總是一邊擦掉我嘴角的奶油,一邊無奈地笑。
“減什麼肥,你一點都不胖,而且不管你什麼樣,我都喜歡。”
現在,我瘦了,阻礙我減肥的人也不屬於我了。
我剛想開口,他的未婚妻沈曉雯追了上來。
她挽住程延,溫聲勸我:
“蘇小姐,你剛剛在說氣話吧。”
“這種話不能亂說呀,再怎麼樣也不能拿生死大事開玩笑。”
她話裏藏針,也藏著隱晦的害怕。
害怕我說出當年的實情,害怕會失去程延。
看著她麵上的防備,我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我看向程延,眼神疲憊,暗含不舍。
“字麵意思。程延,我得了絕症,治不好了,活不了多久了。”
話落,我眼底瞬間湧上酸意,卻強行壓了下去。
程延如遭雷擊,死死地盯著我,試圖在我臉上看到撒謊的痕跡。
可他隻能看到我臉上病態的蒼白,瘦的幾乎脫了相。
與他記憶中六年前鮮活的少女截然不同。
那時的我,會在籃球場邊為他呐喊,會在周末拉著他去爬山露營。
可如今這副殘破的身軀,連多站一會兒都要用盡全身力氣。
他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下意識鬆開了我。
我卻因為忽然失去了支撐踉蹌了兩步,險些摔倒。
還好,我手裏還有拐杖,撐住了自己,沒有在他麵前摔得更加難堪。
剛站穩,我就對上了程延猩紅的雙眼,裏麵滿是難以置信。
還有,一絲痛楚。
我的心密密麻麻地刺痛起來。
沈曉雯臉徹底黑了下來,深吸了口氣擋在程延身前擋住他看向我的視線。
她開口,語氣卻帶著高高在上的施舍。
“蘇小姐,方便告訴我們你得的是什麼絕症嗎?”
“別誤會,我和阿延在國外時認識不少名醫,說不定還有希望呢。”
可她的眼神卻分明巴不得我趕緊死。
“與你無關。”
我越過她,看向她身後徹底僵住的程延。
扯了扯嘴角,我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程醫生,歡迎回國,恭喜......新婚。”
說完,我用盡全身力氣,轉身拄著拐杖,艱難地往外走。
身後再也沒傳來任何聲音。
可我知道,程延一定站在原地。
就像六年前,我無情地告訴他我不愛他了,讓他滾之後,
他也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走出醫院大門,陽光刺眼,我卻感到刺骨的冷。
身體的不適不斷提醒著我,我和程延,早就結束了。
隻是,我死之前,還想再多看他幾眼。
2.
程延找上了我的出租屋。
他是醫生,動用職權查看我的病例不是什麼難事。
看著我狹小卻堆滿藥瓶的小屋,他臉色鐵青。
“蘇落!你到底怎麼回事!你爸媽呢?怎麼讓你住在這種地方?”
他的聲音中滿是怒火,還有一絲不明顯的憐惜。
我癱在小床上,渾身無力,沒有說話。
他來到床邊,猩紅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我。
“你說話!叔叔阿姨呢?”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喉嚨火辣辣的疼。
“死了。”
程延僵在原地,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力氣。
“什麼時候的事?”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正常。
“你走後的第三年。我爸意外走的,我媽受不住打擊,也跟著走了。”
我撒謊了,我爸也是這個病走的。
他得知程延出國之後,就開始拒絕治療。
握著我的手,一遍遍地說:
“治不好的,別浪費那個錢。”
“程延那孩子在國外不容易......你快給他寄點錢過去。”
我拗不過他,也拗不過默默流淚卻同樣堅持的母親。
後來,我以校友的名義,將那大半家產匿名彙給了程延。
可這些,我不能說。
一旦我說了,程延就會猜到所有真相,陷入無邊的悔恨。
聽到我的話,程延臉上沒了半分血色,身子晃了晃,踉蹌著後退一步。
我知道,他此刻非常痛苦。
程延十歲那年,他父母因車禍雙雙離世。
是我爸媽把他接回家,當做親生兒子一樣養大。
我們,本該是美滿幸福的一家人的。
他出國那年,還覺得我爸媽身體都硬朗著,還能陪我很多年。
可在這六年他的有意疏離中,早已物是人非了。
他顫抖著手,將一張銀行卡強硬地塞進我手裏,聲音沙啞的厲害。
“拿去治病。蘇落,別讓我覺得你是在用死來博取我的同情!”
看著那張卡,我心痛到快要窒息。
注定要死的人,哪裏還需要他浪費這麼多錢。
我強撐著把卡遞回去,語氣平靜。
“不用了,程醫生,你最清楚,我的病,治不好。”
不知道那個字激怒了他,他一把會開我的手。
卡掉在了地上。
“我不清楚!你給我去治!別在這裝清高!蘇落,我告訴你,就算你死了,我也還是恨你!”
他話音剛落,我們兩人都沉默了。
恨我。
是該恨我的。
可是親口聽到他說出來,我卻感受到了難以承受的痛楚。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沈曉雯走了進來。
她看到了地上的銀行卡,也感受到了我和程延之間怪異的氣氛。
“阿延,你怎麼又跟蘇小姐吵起來了?”
“蘇小姐是病人,情緒難免不穩定,你要體諒她。”
她溫柔的挽上程延的胳膊,輕聲細語。
程延始終崩著一張臉沒說話。
沈曉雯也不生氣,她蹲下身撿起銀行卡,輕輕放在我床頭。
趁程延沒注意到,她湊近我耳邊。
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嘲諷道:
“看到了嗎?他就算可憐你,也依然恨著你。”
“蘇落,既然你注定要死,那就別在死之前讓他知道真相陷入悔恨!”
我感覺有雙手在撕扯我的心臟,疼得我幾近暈厥。
程延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煩躁的拉開了沈曉雯。
他看向我,眼神複雜,卻難掩偏執,語氣強硬地開口:
“收拾東西去醫院!”
“我已經聯係好了專家,你的病,必須治!”
他好似自己也分不清,是想救我,還是想證明我沒那麼慘。
或者,他隻是無法接受,我這個他狠了六年的人,就要死了。
看著他因為憤怒和莫名其妙的迷茫而微微扭曲的側臉,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當時還是他同門師姐的沈曉雯找到我時說的話。
“蘇落,程延醫學天賦極高,前途一片光明坦途。”
“你忍心讓他被你家的遺傳病拖垮,失去出國深造的機會嗎?”
“你爸已經發病了,下一個就是你!需要多少錢你知道嗎?”
“你難道要讓他從此隻為你和你爸的病行屍走肉的活著?”
那時,我爸剛確診,沈曉雯恰好在那邊實習,也就知道了。
於是,我選擇親手推開了他。
現在,他帶著對我的恨意和未婚妻回來了。
而我,也真的要死了。
3.
程延手段強硬地將我送進了醫院,給我安排了單人病房,找來了很多專家會診。
他每天都回來,皺著眉頭看我的各項檢查報告,和專家討論治療方案。
現在的他,倒是多了一股上位者的壓迫感。
沈曉雯每次都會跟在他身邊,是一個盡職盡責的未婚妻。
在程延麵前,她對我噓寒問暖。
可隻要程延一轉身,她看我的眼神就滿是怨恨。
偶爾隻剩我和她時,她又會低聲在我耳邊咒罵。
“你怎麼還不死?”
“蘇落,你活著實在太礙事了!”
我閉上雙眼,假裝聽不見。
有時,我會感到奇怪。
程延對沈曉雯,客氣疏離,不像未婚夫妻。
他們之間沒有親密,甚至也很少交流。
有一次,我看到程延下意識避開了沈曉雯想要挽住他的手。
我的心揪了一下,又迅速壓下了那些不該有的猜測。
都要死了,我還奢望什麼呢。
這天下午,程延站在我的病床邊沉默良久。
他定定地看著我,目光複雜難辨,我看不懂。
他好像想對我說些什麼,卻始終沒說出口。
最終煩躁的揉了揉沒心,將沈曉雯叫了出去。
他們在病房外低聲交談,模糊不清。
沒一會,病房門被猛地推開,又被重重關上。
沈曉雯一個人進來的。
她臉上的溫柔體貼消失的無影無蹤,隻剩下扭曲的嫉恨。
沈曉雯衝到我的床前,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領。
她眼眶通紅,氣息急促。
“蘇落!你這個賤人!真是陰魂不散!”
“你都成這個樣子了,為什麼還要勾引程延?”
“他天天看你的病例為你跑前跑後,現在甚至跟我攤牌!”
“我告訴你,我不會就這麼放過你的!你就算是要死了,我也不會讓你清淨地走!”
我被她晃得雙眼發黑,胸口沉悶,毫無掙紮的力氣。
也沒有精力深想程延跟她攤牌了什麼。
她發泄完後,猛地鬆手,恨恨地轉身離開了。
我重重摔在床上,呼吸困難,喉嚨湧出腥甜。
我以為,這就是結束了。
可我低估了沈曉雯的惡毒。
第二天,程延陰沉著一張臉來了我的病房。
手裏捏著幾張打印出來的紙,指頭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將手裏的東西狠狠摔在我身上。
我有些發懵,下意識拿起那幾張紙看。
是備注為傅安的人與我的聊天記錄的截圖。
大致是傅安多次轉賬給我,我撒嬌索要各種奢侈品。
言語親昵曖昧,甚至我說了等你回來這中意義不清的話。
傅安。
就是六年前,我找來演戲給程延看的富二代出軌對象。
程延一直以為,我當年是為了錢,才背叛他,跟了傅安。
可他不知道,傅安隻是我一個遠方表哥。
這些聊天記錄,顯然是精心偽造的。
程延赤紅著雙眼看著我,胸口劇烈起伏。
眼裏滿是怒火和痛楚。
“蘇落,你還有什麼好說的?你竟然現在還在和他糾纏不清!”
“你躺在醫院裏,一邊看我圍著你轉,一邊還在想著那個男人!”
“你是不是覺得我像個傻子一樣好騙?!”
我想解釋,可情緒激動下,我卻連出聲都做不到。
“我不需要你的解釋!你也別再耍我!”
他打斷我可能出口的辯解,抓起床頭的繳費單和治療方案,
當著我的麵,撕了個粉碎。
紙屑揚了整個病房,大半落在了我的臉上和身上。
像是一根根針一樣,狠狠刺穿我的身體。
他聲音嘶啞,帶著毀天滅地的瘋狂。
“你就和你的病一起爛掉吧!”
“以後有什麼事,就去找那個包養你的富二代!”
“我是瘋魔了才會巴巴地跑來多管你的閑事!”
說完,他決絕地轉身,沒有再看我一眼。
沈曉雯適時地出現,挽住程延的手臂,柔聲勸著。
“阿延,別生氣了,為這種女人不值得。”
“我們走吧阿延。”
程延卻甩開了沈曉雯,獨自離開了病房。
沈曉雯有一瞬的難堪。
臨走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怨毒,有挑釁,有得意,有嘲諷。
病房門在我眼前關上。
我徹底看不見程延的背影了。
怔怔的看著滿地的紙屑,看著兩條胳膊密密麻麻的青紫針孔。
六年的苦難折磨,比不上他爛掉兩個字帶給我的萬分之一疼痛。
我突然感覺好累。
摸到留置針的地方,我沒有半分猶豫,將它拔了出來。
我安靜的躺在病床上,閉上眼睛。
就這樣吧。
程延,如你所願。
我和我的病,一起爛在這裏。
4.
我不知道自己陷入了黑暗多久。
直到耳邊響起刺耳的警報聲,還伴隨著嘈雜的人聲和淩亂的腳步聲。
隨後,我感覺身體在被人劇烈的搖晃。
我想睜眼,眼皮卻沉重的抬不起來。
“蘇落!蘇落!你醒醒!”
是程延的聲音。
嘶啞、恐慌,還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
“你就這麼想死?!”
“是不是那個傅安?他直到你得了絕症,所以他不要你了,你就連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又是傅安。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鎖。
鎖住了他的理智,也鎖住了我本就微弱的生機。
我想搖頭,想告訴他,我從來都沒有愛過別人。
可我用盡了全身力氣也隻是掀開了一點眼皮。
模糊的視線中,是他扭曲痛苦的臉。
我的眼角流下了淚水,是我說不出口的愛意和無盡的委屈。
用盡胸腔裏最後一點空氣,我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
“程延......我......從未......”
從未背叛過你。
從未愛過別人。
從未停止過愛你。
後麵的話,我再也沒有力氣說出來了。
喉嚨裏湧上腥甜,每呼吸一下,我都感受到灼燒般的疼痛。
我有些,撐不下去了。
監護儀發出尖銳刺耳的鳴叫,紅色的數字瘋狂跳動。
“病人室顫!準備除顫!”
“程醫生,你的狀態......你先出去吧。”
我感受到有人用力將程延從我床邊拉開,將他帶出了病房。
也好,這樣,他就看不到我最後狼狽的樣子了。
好幾個人圍住了我。
電擊、腎上腺素......
但我的感官依舊在一點點剝離,力氣與體溫一起流逝。
黑暗從四麵八方將我淹沒,我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真好。
終於,可以休息了。
......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病房裏突然安靜的可怕。
先前所有的嘈雜和緊迫都消失了。
隻剩下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醫生摘下口罩,對著程延沉重的搖了搖頭。
“程醫生,我們......盡力了。病人已經,確認死亡。”
死亡。
這個詞砸的程延搖搖欲墜。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程延像是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僵在門口。
臉色灰白,眼神空洞。
他一步一步,極其緩慢的挪到床邊,每一步,都用盡了所有力氣。
看著病床上那個瘦削安靜的軀殼,他渾身開始抑製不住地顫抖。
他伸出手,用毫無溫度的指尖輕輕碰了碰蘇落同樣冰冷的臉頰。
突然,他的目光被枕邊的一樣東西吸引。
是蘇落的日記本。
剛剛蘇落掙紮時,從枕頭下滑落出來的。
記錄了她六年所有的思念、病痛、絕望和不甘的日記本。
程延顫抖著,將它拿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封麵,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