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為了振興家鄉，我帶著專業團隊回鄉助農創業，把瀕臨荒廢的山地改造成了網紅果園。

辛苦一年，“大羅村生態果園”火遍全網，營收破千萬。

年底分紅大會上，村支書羅大勇紅光滿麵地舉著話筒喊：

“今年收益好，每戶分紅二十萬！”

台下歡呼聲震天。

我安靜地站在一旁，等著領我那兩成技術幹股。

“但是——”羅大勇話鋒一轉，目光斜斜落在我身上。

“羅衣，隻有兩百塊。”

全場一靜，接著響起陣陣壓不住的嗤笑。

我還沒開口，一遝皺巴巴的零錢就摔在我臉上。

“一個嫁出去的女兒，能拿兩百塊買糖吃，已經是村裏開恩了。”

說話的是我親堂弟，剛被捧上位的“運營總監”。

我轉頭看向父母——父親低頭猛抽旱煙，母親別過臉摳著手上的老繭。

行。

既然你們覺得這潑天的富貴是祖宗顯靈，那這尊財神爺，我就請到別處去了。

......

羅家村的慶功宴擺了八十八桌，流水席從村頭延到村尾。

空氣裏全是廉價白酒和油燉豬肉的膩味。

我看著手裏那兩百塊錢，紅紅綠綠的幾張紙幣，邊角磨損得厲害，像極了我這三年在羅家村被消耗的青春。

“嫌少？”

堂弟羅強嘴裏叼著煙，一隻腳踩在我的凳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姐，做人得有良心。這三年你吃家裏的住家裏的，也沒交過生活費吧？這兩百塊，算是給你的遣散費。”

周圍的村民停止了劃拳，一雙雙眼睛全盯著這邊。

有戲謔，有嘲諷，獨獨沒有愧疚。

明明半年前，也是這些人，提著雞蛋籃子堵在我家門口，求我幫他們把積壓在倉庫發黴的繡品賣出去。

那時候他們叫我“全村的希望”。

現在，我是“吃白飯的”。

我沒理羅強，轉頭看向主位上的村支書羅大勇。

“大伯，當初請我回來時，你說過，非遺工坊我占兩成幹股，運營團隊由我全權負責。”

羅大勇夾了一塊肥肉放進嘴裏，嚼得滿嘴流油。

他慢吞吞地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抹嘴。

“小衣啊，那是口頭說的，做不得數。再說了，這三年你也出名了，什麼‘最美非遺傳承人’，名聲都讓你賺去了，還要錢幹什麼？”

“就是！”

隔壁桌的三嬸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我們天天在那繡花，眼睛都要瞎了，手也紮破了。你呢？就對著手機說說話，拍拍視頻，那叫幹活？那是享福！”

“按我說，這兩百都不該給。誰家閨女嫁出去了還回來分娘家的錢？不吉利！”

七嘴八舌的指責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我坐在浪潮中心，隻覺得冷。

三年前，我是上海一家4A廣告公司的創意總監，年薪百萬。

為了這一口家鄉的非遺刺繡，我不顧同事勸阻，辭職回鄉。

我跑遍了周邊的博物館，翻爛了古籍，把老土的紅綠配色改良成符合現代審美的國潮風。

我沒日沒夜地剪輯視頻，直播帶貨，嗓子啞了就吞片金嗓子繼續喊。

第一年，銷售額突破五百萬。

第二年，羅家村成了省級非遺示範村。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純利潤到了三千萬。

我的付出，在他們眼裏，隻是“動動嘴皮子”。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一直沉默的父親。

“爸，你也覺得我隻值兩百塊？”

父親把旱煙袋在桌腿上磕了磕，沒抬頭，聲音悶悶的。

“大勇說得對，你是女娃，遲早是別人家的人。錢給你，最後也是帶到夫家去。不如留給強子他們，那是咱們老羅家的根。”

母親在一旁拉了拉我的袖子，小聲勸道：

“小衣，別鬧了。這麼多人看著呢，給爹媽留點臉。兩百就兩百，媽私底下再給你貼補點......”

那一瞬間，我聽到了心裏有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

不是憤怒。

是解脫。

我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

“好。”

我點點頭，環視了一圈四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臉。

“既然羅家村廟大，容不下我這尊小佛，那我走。”

羅強嗤笑一聲，起哄道：“走好不送！沒了你，地球還不轉了？我們現在有粉絲，有渠道，誰稀罕你？”

“記住你這句話。”

我把那兩百塊錢拍在桌上。

“這錢我不要了，留著給你們買棺材板吧。”

說完，我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摔碗砸盆的聲音，還有父親暴怒的吼叫：

“反了天了！你敢咒長輩！滾！滾出去了就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