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回去。”顧嶼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鑼,他伸出手,想拉一把蘇晚。
蘇晚看著他那隻血肉模糊的手,搖了搖頭,自己扶著木樁,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站了起來。
三人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濘,朝知青點挪去。
他們回到知青點時,天已經大亮。
土坯房裏,知青們正陸續起床,穿衣洗漱的聲音、壓抑的哈欠聲和低低的交談聲混成一片。
當他們三人以這副尊容出現在門口時,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屋裏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
顧嶼的衣服上全是泥,褲腿結著冰。
蘇晚的麻花辮散開了,混著泥水貼在慘白的臉頰上,狼狽不堪。
劉斌更是連路都走不穩,幾乎是掛在顧嶼身上被拖進來的。
“我的天......你們這是去掏糞坑了?”一個男知青失聲喊道。
角落的通鋪上,趙鵬猛地坐了起來。
他已經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但那張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看到三人的慘狀,尤其是蘇晚那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種計劃被徹底粉碎後的怨毒和不甘。
他張了張嘴,想說幾句慣用的風涼話,可話到嘴邊,卻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
他怕顧嶼再像昨晚一樣,用那種看穿一切的、冰冷的眼神看著他,然後說出一串他聽不懂但卻無法反駁的“科學道理”。
昨夜村民們看他那如同看跳梁小醜的眼神,像一根根燒紅的針,現在還在紮著他的自尊心。
顧嶼沒有理會任何人的目光,他隻是將蘇晚和劉斌扶到鋪位上,然後自己也重重地倒了下去。
床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太累了,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再動。
他閉上眼,任由黑暗將自己吞噬。
不知睡了多久,顧嶼是被一陣食物的香氣喚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天色已近中午。
劉斌還在他旁邊的鋪位上打著雷一樣的鼾聲。
他掙紮著坐起來,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遍,又酸又痛。
一個豁口的粗瓷碗,正放在他的枕邊,碗裏是兩個還冒著熱氣的雜糧窩頭,旁邊還放著一小撮黑乎乎的鹹菜。
他愣住了。
這不是他的份例。
他轉過頭,看到蘇晚也醒了,正小口小口地喝著熱水。
她的鋪位邊,也放著同樣的一碗食物。
“是王大娘送來的。”蘇晚看出了他的疑惑,輕聲說道,“她男人昨晚也去挑水了,她說......你們是為集體辦事,不能讓你們餓著肚子。”
顧嶼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他拿起那個還帶著溫度的窩頭,那股粗糲的雜糧香氣鑽進鼻子,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東西,感覺身體裏重新湧起了一絲力氣。
他沒有再休息,而是穿上鞋,徑直走了出去。
他要去看看他的地。
蘇晚也立刻放下碗,跟了上去。
白堿灘上,一片狼藉。
那片近一畝的試驗田,此刻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泥濘的沼澤。
黑色的泥漿沒過了腳踝,一腳踩下去,要費很大力氣才能拔出來。
陽光照在水麵上,反射出晃眼的光。
顧嶼站在地頭,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昨夜,他隻想著如何用低溫和大量的水去壓製種子的生長,卻忽略了另一個致命的問題。
水,太多了。
“這......”蘇晚也倒吸一口涼氣,種子泡在水裏,無法呼吸,時間一長,一樣會爛掉。
而且,他們根本無法下地繼續播種剩下的四十種作物。
周工給的一個月期限,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比寶貴。
顧嶼蹲下身,撚起一點稀爛的泥漿,放在指尖感受著。
他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轉過頭,看著同樣一臉憂色的蘇晚,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苦澀和不容置疑的決斷。
“蘇晚,我還要想辦法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