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了,他們來了!”劉斌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手裏的木桶“哐當”一聲掉在泥地裏,濺起一片冰冷的泥水。
他整個人像一隻被扼住了脖子的雞,隻剩下驚恐的喘息。
蘇晚死死地咬著下唇,嘴裏已經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她沒有去看那盞越來越近的燈,而是將目光牢牢地鎖在顧嶼的背影上。
那道身影在寒風中站得筆直,像一杆釘死在凍土裏的標槍,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柱。
顧嶼沒有回頭。
他隻是緩緩地,將桶裏最後一點水潑灑出去,然後將空桶放在腳邊。
他甚至有時間彎下腰,調整了一下木桶的位置,讓它看起來不那麼淩亂。
那盞燈,終於到了跟前。
昏黃的光線猛地一晃,照亮了三張截然不同的臉。
村長劉栓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在光影裏半明半暗,看不出喜怒。
他身後,趙鵬的臉上則掛著毫不掩飾的、大功告成的獰笑,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
“村長!隊長!你們看!”趙鵬搶在所有人前麵開了口,聲音尖利得像一把錐子,狠狠刺破了夜的死寂,“我說的沒錯吧!他們三個,大半夜不睡覺,偷偷摸摸往這試驗田裏灌涼水!這安的是什麼心?這就是在蓄意破壞!”
他的手指幾乎戳到了顧嶼的鼻子上,唾沫星子在燈光下亂飛。
劉栓沒有說話,他那雙渾濁的老眼,像兩把鋒利的錐子,從顧嶼,到蘇晚,再到嚇得縮起脖子的劉斌,一寸寸地掃過。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濕漉漉、泛著水光的黑土地上。
泥地裏,還扔著三個東倒西歪的水桶。
人贓並獲。
“顧嶼。”劉栓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磨盤在摩擦,“你有什麼話說?”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風的嗚咽。
顧嶼抬起頭,迎著那咄咄逼人的燈光,臉上沒有一絲慌亂。
“劉村長,我不是在毀田,我是在救田。”
他這話一出口,趙鵬立刻誇張地笑了起來:“救田?哈!我長這麼大,頭回聽說有半夜三更用冰水救田的!你當我們都是三歲小孩嗎?”
“你不是三歲小孩,”顧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隻是無知。”
他轉向劉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專業氣場:“村長,我之前跟周工彙報過,我使用了自製的‘複合菌肥’。現在的問題是,我低估了這批菌肥的活性,也高估了這片鹽堿地貧瘠的程度。”
他蹲下身,撚起一撮濕潤的泥土,送到劉栓麵前。
“肥力,太猛了。”
“土壤裏的養分急劇分解,導致地溫異常升高。不信,您可以親手摸一下。”顧嶼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奇異的誘導性。
劉栓將信將疑地伸出那隻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碰了碰那片黑土。
土是冰涼的。
劉栓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疙瘩。
“這......”
“這是因為我們已經澆了三趟水,暫時把溫度壓下去了!”顧嶼立刻解釋道,邏輯天衣無縫,“就在半小時前,這裏的土還是溫的!再不緊急降溫,用大量的涼水去中和掉過剩的肥力,明天天一亮,所有剛播下去的種子,都會被這股肥力活活‘燒’死在地裏!”
燒苗!
這個詞,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了劉栓的心坎上。
他可以聽不懂什麼“菌肥活性”,但他絕對明白“燒苗”意味著什麼。
那是顆粒無收,是血本無歸!
“胡說!我種了一輩子地,從沒聽說過這種道理!”趙鵬還在聲嘶力竭地反駁。
“你種的是大田,用的是農家肥,肥力釋放緩慢平穩。我這裏是試驗田,用的是濃縮‘複合菌肥’,追求的是極限效果。你能把拖拉機和牛車當成一回事嗎?”顧嶼反問。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已經有些動搖的劉栓,拋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村長,這是縣農業辦掛了號的項目。周工一個月後就要來看成果。如果因為我的操作失誤導致試驗失敗,責任我一個人承擔。”
“但如果......”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如果因為某些人的無知和阻撓,導致項目失敗,這個責任,誰來承擔?是你,還是他趙鵬?”
皮球,被他幹脆利落地踢了回去。
劉栓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死死地盯著顧嶼,這個看似文弱的知青,此刻卻像一頭渾身長滿了刺的刺蝟,讓他無從下口。
他信了嗎?
沒有。
但他敢賭嗎?
他不敢!
這片地,已經不僅僅是顧嶼一個人的地了,這是紅星公社在縣裏掛了號的臉麵!
良久的沉默後,劉栓像是泄了氣的皮球,把手裏的馬燈往旁邊一個村民手裏一塞。
“還愣著幹嘛!”他衝著身後幾個目瞪口呆的村民吼了一嗓子,“沒聽見顧知青說的?救田如救火!都給我去提水!今晚要是救不回來,我拿你們是問!”
趙鵬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幾個前一秒還跟著他來看熱鬧的村民,下一秒就變成了顧嶼的“幫凶”,手忙腳亂地拿起水桶,衝向了河邊。
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這一刻顛倒了過來。
劉栓沒有走,他就抱著胳膊,站在地頭,像一尊門神,親自監工。
有了人手,效率瞬間倍增。
一桶桶冰冷的河水,被源源不斷地運來,潑灑在這片土地上。
顧嶼沒有絲毫鬆懈,他指揮著眾人,將水均勻地澆在每一個網格裏,神情專注。
直到東方的天空,泛起了一絲灰白。
近一畝的土地,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泥濘的沼澤。
“行了。”顧嶼直起幾乎要斷掉的腰,對眾人說道。
劉栓走過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
他隻撂下了一句話,飄散在冰冷的晨風裏。
“顧嶼,要是這地裏的苗出不來,責任你要全部承擔。”
所有人都累癱在地,蘇晚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走到顧嶼身邊,想說些什麼,卻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顧嶼卻徑直走向了那片最先播種的A1區。
他蹲下身,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再次用手指,輕輕探入了那片被冰水浸泡了一夜的泥土。
下一秒,他的臉色緩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