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以科學之名

周工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無形的漣漪。

村民們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村長劉栓臉上的笑容僵在原地，就連一直跟在周工身後、奮筆疾書的年輕幹部，也停下了筆，銳利的目光在顧嶼和那片土地之間來回逡巡。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顧嶼那張沾滿灰塵的臉上。

蘇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背後，趙鵬那幸災樂禍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樣，嘶嘶作響。

顧嶼卻沒動。

他迎著周工那雙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睛，沒有躲閃，也沒有驚慌。

他隻是緩緩地蹲下身，再次撚起一撮混合著黑灰的泥土。

泥土在他的指尖被輕輕碾開，質地鬆軟，帶著一種奇特的、既有煙火氣又有生命力的複雜氣味。

“周工，您真是好眼力。”

顧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而是用一句恰到好處的恭維，把問題的主動權又巧妙地推了回去。

周工眉毛一挑，似乎來了興趣：“哦？說來聽聽。”

“光靠草木灰和河泥，確實隻能治標，不能治本。”顧嶼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泥土，神情專注得像是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想讓這片死地活過來，關鍵不在於中和堿性，而在於‘重建生態’。”

“重建生態？”年輕幹部忍不住插嘴，這個詞太新鮮了，他從未聽過。

“對。”顧嶼抬起頭，他的眼神在這一刻亮得驚人，“鹽堿地裏不是沒有養分，而是鹽分太高，把有益的菌群都殺死了，土壤結構板結，植物的根係根本紮不進去。我的法子，就是人為地給它‘種’上一批能在高鹽分下存活，並且能分解鹽堿的‘優勢菌群’。”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精心準備的、半真半假的理論。

“我在一本舊書上看過，把爛菜葉、家畜糞便和灶膛裏一種特殊的紅燒土混合，密封發酵，就能培育出這種菌群。我管它叫‘複合菌肥’。”他坦然地看向周工，“我摻的，就是這個。”

這套說辭，九分真一分假。

發酵農家肥的原理沒錯，但想靠這個就達到靈泉水的效果，無異於天方夜譚。

可在這個時代，這已經是普通人能理解的、最接近科學的解釋。

周工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他隻是伸出了手：“東西呢？”

“用完了。”顧嶼回答得幹脆利落，“為了改良這一畝地，我攢了小半年的料，全都埋進去了。現在，它們應該已經和草木灰、土壤充分混合，開始發揮作用了。”

他沒有給對方深究的機會，而是主動將手中的泥土遞了過去。

“周工您看，這土的顏色雖然因為草木灰顯得斑駁，但您撚一下它的質感，它已經不是死土了。”

他的動作自然而然，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周工接過那撮土，放在手心，用拇指和食指反複碾動。

他沉默了。

周圍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劉栓的額頭上已經見了汗，他完全聽不懂顧嶼在說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這場對話，將決定他們紅星公社，乃至顧嶼本人的命運。

許久，周工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團粒結構......你竟然知道怎麼恢複土壤的團粒結構。”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年輕幹部，語氣裏帶著一絲感慨：“小李，記下來。紅星公社知青顧嶼，采用草木灰覆蓋、混合發酵‘複合菌肥’的方式，初步成功恢複了重度鹽堿地的土壤團粒結構。這是一個非常有價值的嘗試！”

“是！”年輕幹部小李的眼睛瞬間亮了，筆在本子上飛快地劃動著。

成了！

蘇晚緊握的拳頭悄然鬆開，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劉栓和村裏的幹部們，則像聽天書一樣，麵麵相覷，但他們都聽懂了最後一句——“非常有價值的嘗試”。

趙鵬的臉色，瞬間變得像死了爹一樣難看。

“顧嶼同誌是吧？”周工的稱呼變了，他看向顧嶼的眼神，像一位老教授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你這個思路，很大膽，也很對路。我們農業部門之前也做過類似的試驗，但效果都不如你這個理想。好好努力，爭取在這片地種出東西來，缺什麼我們能支持的都支持。”

周工指著那片廣袤的白堿灘，目光變得嚴肅起來。

顧嶼的心提了起來，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極為誠懇的語氣回答：“周工，我缺種子。”

年輕幹部不解地問，“村裏沒有種子嗎？”

“不。”顧嶼搖了搖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周工，“村裏有是有，但是品種很少，質量也一般，我需要大量種子做實驗，看下這片地最適合種什麼！”

話音落下，全場皆靜。

周工定定地看了顧嶼足足有十秒鐘。

突然，他笑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毫不掩飾的欣賞的笑。

“好小子！”他重重地拍了拍顧嶼的肩膀，力氣大得讓顧嶼一個趔趄，“你竟然連這種事都考慮周到！人才，真是個人才！”

他轉過身，對已經完全呆住的村長劉栓說道：“劉村長，這個顧嶼同誌，你們公社必須重用！他這個試驗田，從今天起，就是我們縣農業辦的重點觀察項目！”

他又轉向年輕幹部小李。

“記下來，特批50種種子給紅星公社，專門用於顧嶼同誌的鹽堿地改良項目！”

劉栓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種子多精貴的東西！

顧嶼的心，也終於落回了肚子裏。

他不僅過關了，還得到了一筆意想不到的巨大財富。

周工交代完，便帶著人準備離開。

走到村口時，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過頭，遠遠地對顧嶼喊了一句。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軍令，清晰地砸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顧嶼同誌！我一個月後會再來！到時候，我希望能看到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