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顧嶼心上。
他看著眼前靈泉滋潤的黑土地,再看看旁邊那灰白如霜的鹽堿地,兩者間的界限分明得像用刀切過。
“什麼時候?”顧嶼的聲音繃得很緊,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在耳邊擂鼓。
“郵遞員說就是這兩天的事,具體哪天不清楚,但肯定在春耕動員會之前。”蘇晚的語速很快,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們要看的是‘改良過程’,不是‘改良結果’。你這個......太過了。”
顧嶼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這片土地。
蘇晚說得沒錯。
在這個時代,一夜之間讓廢土變良田,這事傳出去,等待他的絕不會是表彰,而是被當成妖孽抓起來研究。
他丟下水壺,轉身抓起鐵鍬。
“你說的對,我們現在就幹。”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把剩下的草木灰全部鋪上來,越厚越好。然後,把黑土和灰再翻一遍,混在一起!”
蘇晚瞬間明白了顧嶼的意圖。
這樣看起來就像是草木灰的效力正在緩慢滲透,一切就都合情合理了。
這是唯一的辦法。
“我幫你!”蘇晚沒有絲毫猶豫,也抓起了那把破掃帚。
天色,正一點點從魚肚白轉向明亮的淺藍。
時間,對他們來說分外重要。
沒有交流,隻有行動。
顧嶼揮動鐵鍬,將地頭堆積如山的草木灰一鏟一鏟地甩向那片黑土。
蘇晚則跟在他身後,用掃帚將厚厚的灰燼掃開,確保每一寸黑土都被覆蓋。
兩人的動作都快到了極致。
汗水很快濕透了他們單薄的衣衫,又在清晨的寒風裏被吹得冰涼。
嗆人的灰塵再次將他們包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口沙子,從喉嚨一路灼燒到肺葉。
他們的臉被灰塵和汗水和成了泥,隻剩下一雙眼睛,在灰蒙蒙中亮得驚人。
一個上午。
整整一個上午,他們不知疲倦,將最後幾袋草木灰全部撒了上去,又用鋤頭和釘耙,將這層厚厚的草木灰與底下肥沃的黑土反複翻耕、混合。
當最後一壟地被翻完,顧嶼和蘇晚雙雙脫力,一屁股坐在地上。
顧嶼的雙手被粗糙的鋤頭柄磨出了血泡,火辣辣地疼。
蘇晚更是累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能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著。
顧嶼看著眼前這片傑作,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走,去吃飯。”他站起身,向蘇晚伸出了那隻滿是汙泥和血痕的手。
蘇晚抬頭看了他一眼,搭著他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兩人剛走到村口,就看到劉斌正焦急地等在那裏。
“我的天,你們可算回來了!快,快去洗把臉換身衣服!”劉斌看到他們,急得直跺腳,“縣裏的車,已經到村委會大院了!”
來了!
顧嶼和蘇晚對視一眼,心臟同時漏跳了一拍。
他們以最快的速度衝回知青點,胡亂地洗了把臉,換上幹淨的衣服,甚至來不及喝上一口水,就跟著劉斌朝村委會跑去。
村委會大院裏,已經圍滿了人。
村長劉栓正陪著兩名幹部模樣的人說話,臉上堆著謙卑的笑。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戴著眼鏡,氣質斯文。
另一個則很年輕,穿著一身嶄新的卡其布中山裝,眼神銳利,正不時地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那片地啊,多少年了,神仙來了都搖頭的。”劉栓正指著村北的方向,大倒苦水。
戴眼鏡的老幹部推了推眼鏡,語氣平和地打斷他:“劉村長,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帶我們去看看吧。”
“哎,好,好!”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白堿灘走去。
顧嶼和蘇晚混在人群的最後,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當那片土地出現在眾人眼前時,人群中響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咦?這地......好像真有點不一樣了?”
“黑乎乎的,是撒了灰吧?”
戴眼鏡的老幹部沒有說話,他走到地頭,蹲下身,撚起一撮黑灰相間的泥土,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
然後,他又將土放在手心,用手指細細地碾著,感受著土壤的濕度和質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他的判決。
年輕幹部忍不住問道:“周工,怎麼樣?”
被稱為“周工”的老幹部沒有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顧嶼的臉上。
他的表情平靜無波,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問題。
“年輕人,你這土裏,是不是還摻了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