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暗中,趙鵬的聲音像一條淬了毒的冰冷小蛇,嘶嘶地鑽進顧嶼的耳朵。
“半夜三更的,你去哪兒了?”
質問,帶著不容置喙的審判意味。
躺在通鋪另一頭的劉斌被驚醒,含糊地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整個土坯房裏,隻剩下兩人一觸即發的對峙。
顧嶼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跳了半拍,但隨即又恢複了平穩。
他甚至沒有立刻坐起來,隻是在黑暗中轉過頭,平靜地“看”向趙鵬的方向。
“睡不著,出去走了走。”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像是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走走?”趙鵬從鋪上坐了起來,上身前傾,壓迫感十足,“鬼鬼祟祟的,誰信?你是不是偷摸去誰家偷東西了?我就說你這種不掙工分的遲早要走歪路!”
這頂帽子扣得又快又狠。
顧嶼也緩緩坐起身,他沒有動怒,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了一下。
“偷東西?”他反問,“趙鵬同誌,你覺得,就我這已經被全村當成傻子的名聲,能敲開誰家的門?”
趙鵬一噎。
顧嶼沒給他反駁的機會,慢悠悠地繼續說:“我去看我的地了。那可是我的全部家當,我不去看,誰幫我看?”
這個理由,荒誕,卻又帶著一種無可辯駁的“合理性”。
一個已經瘋到用口糧去換廢地的人,半夜不睡覺跑去看那塊廢地,似乎......也順理成章。
趙鵬的腦子顯然沒轉過這個彎,他愣住了,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神經病!”
顧嶼不置可否,重新躺了下去,拉起被子,閉上了眼。
“砰!”
趙鵬氣得一拳砸在鋪板上,卻又無可奈何。
他總不能拉著顧嶼去村長那兒,理直氣壯地說“他半夜去看自己的地”吧?
那隻會在村長麵前顯得他自己更像個無理取鬧的小醜。
這場小小的風波,就以趙鵬的完敗而告終。
但顧嶼知道,這隻是開始。
趙鵬的猜忌,就像一顆已經埋下的種子,隨時會因為一點風吹草動而瘋狂發芽。
他必須加快速度了。
第二天,顧嶼沒有像往常一樣留在知青點,而是在眾人上工後,獨自一人,拿上那把他唯一有使用權的破鋤頭,走向了白堿灘。
晨光下的白堿灘,比月色中更顯荒涼。
白花花的堿霜覆蓋著大地,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顧嶼徑直走向昨夜他試驗過的那一角。
他蹲下身,撚起一撮泥土。
土是深褐色的,帶著潮潤的涼意。
放在鼻尖輕嗅,那股嗆人的堿味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水汽的、純粹的泥土芬芳。
這土,活了。
就像一個瀕死的病人,被灌下了一劑神藥,重新開始呼吸。
顧嶼的心臟,被一股巨大的喜悅和滿足感填滿。
這比他在現代實驗室裏,攻克任何一個頂尖課題都要來得更讓他激動。
因為這不僅僅是一撮土,這是他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安身立命的唯一根基!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這片廣袤的廢土,大腦中那屬於頂尖農業科學家的藍圖,開始一寸寸鋪開。
改良土壤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靈泉水必須稀釋,並且要根據不同區域的鹽堿濃度,進行精確配比。
這是一個龐大的工程。
他需要規劃。
顧嶼沒有立刻開始蠻幹,而是繞著這片幾十畝的土地,一步一步地走著。
他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的距離都幾乎完全相等。
他在用自己的雙腳,丈量這片土地,在腦中構建最原始的坐標係。
他時而停下,用腳尖碾開一塊板結的土坷垃,觀察土壤的顏色和質地;時而又眺望遠處的水渠,計算著引水的最佳路線。
他的神情專注而沉靜,仿佛不是在看一片廢地,而是在審視一個等待他喚醒的王國。
就在他走到白堿灘中心位置的時候,一個清脆的聲音從他身後不遠處響起。
“你在量地?”
顧嶼猛地回頭。
隻見蘇晚提著一個荊條編的小籃子,不知何時,已經俏生生地站在了他身後十幾米遠的地方。
她今天沒有去上工,應該是請了假。
她的眼神,沒有一絲一毫的輕視或嘲諷,隻有一種純粹的好奇和探究。
顧嶼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你怎麼來了?”
蘇晚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走了幾步,停在了一處他剛剛駐足過的地方。
她也學著他的樣子蹲下身,目光落在了地麵上。
這片區域,正是昨晚他傾倒過稀釋靈泉水的邊緣地帶。
陽光下,這裏的土質,與旁邊灰白色的土地,有著極其細微的差別。
蘇晚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撚起了一點泥土,放在指尖揉了揉。
然後,她抬起頭,那雙清亮如水的眸子,筆直地看向顧嶼,緩緩地開口。
“這兒的土,好像和別處的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