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長的煙杆停在了嘴邊,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顧嶼,像是要從他臉上瞧出一朵花來。
周圍的哄笑聲更大了,夾雜著毫不掩飾的憐憫和譏誚。
“拿工分換廢地,我長這麼大頭回見!”
“八成是前兩天燒壞了腦子,可憐見的。”
趙鵬更是誇張地叫嚷起來,唯恐天下不亂:“村長,您可不能由著他胡來!這要是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紅星公社的知青腦子都有問題!”
麵對這盆迎頭潑下的冷水,顧嶼隻是靜靜地站著,挺直的脊梁像一杆標槍。
他的目光沒有理會任何一個嘲笑他的人,隻是平靜地落在村長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等待一個最終的裁決。
村長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煙,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
他當了半輩子村長,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可像顧嶼這樣拿命根子開玩笑的愣頭青,確實是第一個。
地,是廢地沒錯。
可工分,那就是糧,是命。
他猶豫了。
“村長。”
一個清脆又沉靜的女聲,忽然在嘈雜的人群中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蘇晚從人群後麵走了出來。
她平時總是低著頭,今天卻直視著村長,那雙總是躲閃著旁人視線的眼睛裏,此刻清亮得像山裏的溪水。
“我覺得,可以讓顧嶼試試。”
趙鵬立刻跳出來反駁:“蘇晚你懂什麼?這是拿集體的資源開玩笑!”
“趙鵬同誌,我正想問問,”蘇晚的語氣不急不緩,邏輯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直指核心,“那塊地,現在算是集體的資源嗎?它除了每年春天返堿,惹人心煩,還產出過一根草嗎?”
趙鵬被噎得一滯,憋紅了臉說不出話。
蘇晚轉向村長,微微欠身,話說得懇切又在理:“村長,您想,那塊地反正荒著也是荒著,讓顧嶼去折騰,對咱們集體沒有任何損失。他要是失敗了,就像他自己說的,任憑處罰,他一個城裏來的知青,還能跑了不成?”
她頓了頓,拋出了最關鍵的一句。
“可萬一......萬一他真弄出點名堂呢?哪怕隻讓那一小片地能長草了,對咱們村來說,不也是白撿的便宜嗎?成了,是集體的功勞;敗了,隻是他顧嶼一個人的事。這筆賬,怎麼算都劃算。”
一番話說完,四下裏鴉雀無聲。
那些原本看熱鬧的村民,此刻也都回過味來。
是啊,反正地是廢的,讓他試試,村裏又不掉塊肉。
村長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蘇晚,又看了看從始至終都平靜如常的顧嶼,心裏那杆秤終於傾斜了。
他將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一錘定音。
“行!就依你!”他指著顧嶼,“地,可以給你。但說好了,從今天起,你沒有工分,年底分糧也沒你的份兒!要是半年後這地裏連個屁都長不出來,你就給隊裏白幹三個月活抵罪!”
“好。”顧嶼吐出一個字,幹脆利落。
一場豪賭,就此敲定。
當晚,知青點的油燈下,顧嶼成了絕對的焦點。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已經寫好了悲慘結局的故事主角。
“瘋了,真為了塊破地把飯碗都砸了。”
“等著瞧吧,不出一個月他就得哭著找村長認錯。”
劉斌急得不行,一個勁地勸他:“顧嶼,你別犯傻啊,快去找村長把話收回來,現在還來得及!”
顧嶼隻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