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果然沒讓我“失望”。
甲型弧度差一絲,重磨。雕花花瓣不夠飽滿,刮掉重雕。
鑽鑲上去,她覺得排列不夠“有氣勢”,撬了重新布局。她的話密得像暴雨。
店裏新來的客戶全都走了。
“宋小姐,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要嫁人?像你這樣自己折騰個小店,辛苦不說,也上不了台麵。”
她一邊挑剔著指甲的弧度,一邊慢悠悠地說,“以後家裏的交際應酬,你這樣子可不行。不過沒關係,等我進了門,慢慢教你。”
“以後啊,等我進了門,家裏這些產業,自然是我幫知序打理。你嘛,安心找個好人家,哥哥嫂子肯定不會虧待你嫁妝。” 她說著,抬眼看向旁邊局促站著的宋知序,“是吧,知序?”
宋知序勉強笑了笑,含糊地應了一聲:“嗯......初恩還小,不急。”
“不小啦。”
何皎皎拉長聲音,“早點定下來好,女孩子青春短。找個門當戶對的,有我和你哥幫襯著,日子不會差。總比現在這樣......拋頭露麵強。” 她話裏的輕蔑像一根細針,紮在安靜的空氣裏。
我握著雕花筆,在甲片上擠出一點膠,手腕穩得像什麼都沒聽見。
“對了,你店裏這些員工,怎麼招的?單眼皮也太多了,看著就小家子氣,不夠敞亮。”
她似乎覺得光說我不過癮,開始點評起其他人,“以後咱們自家公司招人,也得注意形象,第一印象很重要。”
“還好你是雙眼皮,不然我都不敢讓你碰我。”她聲音不大,卻讓旁邊幾個單眼皮的姑娘瞬間白了臉,低下頭去。
我抿緊唇,繼續雕那一瓣極小的玫瑰。筆尖的膠體在燈光下折射出細微的光。
時間逼近十二點半,右手還剩兩根手指空著。
她開始頻繁看鑲鑽的腕表,語氣焦躁:“你能不能快點?十二點五十我必須走!不然就是大晦氣!宋初恩,你是不是故意的?”
店裏鴉雀無聲,隻有照燈定時器發出的輕微滴答聲。
我後背滲出薄汗,手指因為長時間精細操作有些僵硬。最後一根手指的鑲鑽完成,封層,照燈。
終於,在十二點四十九分,全部結束。
何皎皎舉起雙手,對著光線緩緩轉動,檢查了足足十分鐘。每一顆鑽,每一道雕花紋理。
“馬馬虎虎吧。”她放下手,沒有付錢的意思,懶洋洋伸出腳,“鞋。”
宋知序愣了一下,反應過來,蹲下身幫她穿上那隻高跟鞋。他做這個動作時,背脊微微弓著,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順從。
她站起來,撫平裙擺上不存在的褶皺,走到我麵前。眼神像評估貨品。
“今天辛苦了。”她語氣輕慢,“以後打交道的機會還多。宋初恩,有些事你得明白。宋家,早晚是知序當家。我呢,會是唯一的女主人。你懂事,聽話,將來哥哥嫂子自然給你撐腰。要是不懂事......”
她傾身,用隻有我能聽到的音量說:“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這店開不下去。畢竟,知序最聽我的。” 說完,她還瞥了一眼正在整理外套的宋知序,嘴角的弧度加深。
她退後,挽住宋知序的胳膊,笑容燦爛:“走吧知序,王太太的茶會要遲到了。”
宋知序被她拉著往外走,倉促間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有歉疚,有無奈,更多的是無力,還有一絲催促我“別惹事”的警告。
玻璃門合上,隔絕了外麵街道的喧囂,也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香水味。
小敏偷偷抹眼睛,其他幾個姑娘也紅著眼眶,氣氛壓抑。
我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沾滿各色甲油膠和粉塵的手指。然後,緩緩走到洗手池邊,打開水龍頭。
冰涼的水流衝刷過手指,帶走殘留的膠粒和閃粉。我洗得很慢,很仔細,直到每一根手指都恢複原本的膚色。
小雨走過來,聲音帶著哭腔:“恩姐,對不起......是我們沒用......”
“跟你們沒關係。”我關掉水,用紙巾擦幹手,“今天提前打烊,都回去休息吧。這個月獎金加倍。”
“恩姐......”
“去吧。”我語氣平靜,聽不出波瀾。
看著她們收拾東西離開,我獨自坐在空曠的店裏。夕陽透過玻璃門,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宋知序發來的消息:「初恩,今天謝謝了。皎皎她就是被家裏寵壞了,心不壞。你看在哥的麵子上,別往心裏去。等哥和她穩定下來,哥一定補償你。」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按熄了屏幕。
補償?用什麼補償?用他謊言編織出的、本就不屬於他的“宋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