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次試管嬰兒失敗,小腹還殘留著鈍痛。
孟晚檸靠在牆上,緩緩抬手取下了她和丈夫蘇景然的合照。
照片裏,她臉色煞白,額角還帶著追尾時的擦傷痕跡。
蘇景然扶著她,眉頭緊鎖,眼神裏的焦急真切得令人心動。
那是五年前了。
她不小心撞了他的車,他卻慌著問她:
“你人沒事吧?臉色這麼差,我送你去醫院。”
慢慢地,兩個人相熟起來。
得知對方被家裏催婚催到頭疼,就這樣假扮成了情侶。
戲演著演著,就當了真。
指尖冰涼。
她摩挲著相框玻璃,想從那笑容裏汲取一點暖意。
相框有些鬆動,她下意識地翻轉過來,想檢查背麵的卡扣。
就在翻轉的瞬間,一張照片輕飄飄地滑落在地。
紅底,白襯衫。
標準的結婚登記照的樣式。
蘇景然和林曉冉並肩而立,頭微微向中間傾斜,笑得自然又燦爛。
眼底的光芒毫無保留,是沉浸在純粹幸福中的人才有的神情。
孟晚檸的呼吸滯住了。
丈夫蘇景然是小區裏公認的老好人,幫獨居老人搬米麵,替出差鄰居喂貓,
對守寡後獨自帶著兒子的林曉冉,更是照顧得無微不至。
家裏多做幾個菜會叫上他們母子,看林曉冉加班,就自然而然地把那個叫辰辰的男孩接來家裏,耐心陪著寫作業。
他在她麵前提起林曉冉,語氣總是尋常又疏淡。
“隔壁鄰居,孤兒寡母不容易,順手幫幫他們。”
孟晚檸頓了一瞬,開始一個一個取下牆上所有的相框。
北歐蜜月的雪山風景照背後,也壓著一張。
每一張記錄他們美滿的相框背後,都藏著同一對男女的合影。
磨損的痕跡訴說著經年累月的翻看。
唯有他們擺在最中央的那張結婚照,玻璃上蒙著厚厚一層灰塵。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孟晚檸定了定神,將照片攥在手心,走去開門。
門外是林曉冉,牽著她的兒子辰辰。
林曉冉臉上帶著慣有的有些疲憊的笑。
“晚檸姐,真不好意思,公司突然有急事,辰辰能不能麻煩你照看一下午?我下班就來接他。”
孟晚檸的目光,緩緩移到男孩臉上。
孩子的眉眼在廊燈下格外清晰。
眉骨的形狀,抿嘴時唇角微微向下的弧度......都像極了蘇景然。
她側身,讓出通道,聲音聽不出波瀾:“進來吧,沒關係。”
林曉冉道了謝,匆匆叮囑了兒子兩句,便轉身離開,腳步有些急。
關上門,孟晚檸低頭看著男孩。
她蹲下身,腹部傳來一絲隱痛,臉上卻漾開極溫柔的笑意。
“辰辰,喝點水好不好?阿姨給你倒杯甜甜的蜂蜜水。”
孩子點頭。
她取來水杯,在孩子喝過後,用準備好的潔淨棉簽,極快而輕柔地擦拭過杯口內側。
隨後,她走進臥室,從蘇景然的梳子上,取下幾根殘留的短發。
親子鑒定報告結果很快出來。
結論隻有一行字:“支持蘇景然為蘇辰的生物學父親。”
孟晚檸看著那份鑒定報告,忽然全都明白了。
為什麼結婚五年,他們一直要不上孩子。
為什麼五次試管嬰兒失敗後,蘇景然都隻是輕輕拍拍她的肩膀,說“沒關係,下次再試”。
眼底卻找不到真正的焦灼。
原來不是他沉穩包容,而是他早就有了孩子。
一個健康活潑的兒子,就在隔壁,由他真正放在心上的女人養著。
他當然不急。
他有什麼好急的?
她這裏成功與否,對他的人生毫無影響。
她因為追尾事故後他第一時間流露的關切而心動,因為他後來處處妥帖的好而深陷。
卻從沒想過,他的好隻是一種習慣。
他對需要幫助的鄰居林曉冉,顯然更好。
酸澀感鈍鈍地漫上來,不尖銳,卻堵得胸口發悶。
她拿起手機,給蘇景然打電話。
忙音響了很久,無人接聽。
她掛斷,點開手機上的定位共享。
代表他的光點停在城南一家著名的景觀餐廳。
那是他們結婚紀念 日都沒去成的地方,他說太忙。
孟晚檸拿起車鑰匙下了樓。身體還很虛弱,小腹的墜痛隱隱殘留。
她開車穿過暮色,停在餐廳對麵的街角。
透過落地窗,她很容易就看到了他。
蘇景然和林曉冉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擺著精致的菜品。
林曉冉麵前放著一份冰淇淋,蘇景然正仔細地剝著一隻蝦,剝好後自然放到她盤中。
林曉冉笑著說了句什麼,他拿起紙巾,很自然地替她擦了擦嘴角。
孟晚檸站在車旁,靜靜看著。
看著他說晚上要加班不能陪她吃飯的丈夫,耐心地給另一個女人剝蝦,分享同一份甜點。
湖麵的風吹過來,很冷。
她想起下午林曉冉的慌張。
原來是著急和蘇景然去約會。
她自嘲一笑。
她以為,五年的婚姻,是兩個人相愛的見證。
卻沒想到,自己一直是那個被排除在外的第三人,還盡心盡力地替他供養著真正的老婆和孩子。
蘇景然到底把她當什麼?
一個合法的幌子?一個免費的育兒幫手?
她看著玻璃窗內那個自己愛了五年的男人,第一次覺得,他陌生得令人心寒。
夜深時,蘇景然才回來。
他輕輕攬過孟晚檸的肩膀。
“晚檸,抱歉我回來晚了。孩子的事我們不強求,你身體最重要。以後別再受這些罪了。”
他將她摟緊,語氣裏滿是疼惜。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一股完全陌生的香水味,若有若無地縈繞過來。
孟晚檸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想到這個懷抱曾經屬於過林曉冉,她隻覺得惡心。
下午醫生的話又浮現在耳邊。
“你現在的身體情況,以後很難再要孩子了。”
當時她覺得天塌了,自暴自棄地想:
幹脆離婚吧,她淨身出戶,不耽誤蘇景然。
但現在她清醒了。
離婚是必然的,但淨身出戶的,不該是她。
蘇景然照例在書房處理文件。
孟晚檸將那份修改過的離婚協議,悄悄夾進他待簽的文件夾中。
他正聽著電話,隨手翻頁、簽字,目光並未多作停留。
直到筆尖劃過協議最後一頁。
他親手寫下“蘇景然”三個字時,依舊毫無察覺。
孟晚檸站在門外靜靜看著,直到他合上文件夾,才輕輕移開目光。
她走回客廳,望向窗外。
還有一個月。
一個月後,她與蘇景然再無任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