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後,雪停了。
沈家大門重新打開,鞭炮放得震天響。
街坊鄰居都跑出來看熱鬧,議論著沈老爺和夫人“死而複生”的奇跡。
爹和娘坐在新馬車上,慢慢走過長街。
娘掀開簾子,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慶幸。
爹挺直腰板,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一切都如他們所願。
行至半路,一個小廝快步追來,湊到車邊低聲說了幾句,爹的臉色驟然一沉,當即吩咐車夫:“去城南破廟。”
路越走越偏,房子越來越破。
爹的眉頭皺了起來,娘也攥緊了手帕。
破廟門口,一個穿著灰撲撲短打的漢子早已候著。
見到馬車,他立刻小跑上前,低頭行禮:“老爺,夫人。”
這人我認得,叫王順,以前是我爹鋪子裏的一個夥計。
原來爹安排暗中看著我的人,是他。
“人呢?”爹下車,開門見山。
王順頭埋得更低,一臉為難:“回老爺,大小姐她......她好幾日沒回來了......”
娘的臉一下子白了,急忙下車追問:“你說什麼?微兒......我的微兒去哪兒了?”
“大小姐被趕出來後,一直住在這破廟裏......”王順指了指身後漏風的廟門,“她每日天不亮就去西街的漿洗房漿洗衣裳,天黑才回來。小的不敢跟得太近,怕露了破綻,所以一不小心......跟丟了......”
娘的眼圈立刻紅了:“漿洗衣裳?這寒冬臘月的,她那雙手怎麼熬得住......”
她的聲音發顫,帶著幾分埋怨,“她日子過得這樣苦,你就不知道幫一把嗎?”
王順頭埋得更低,聲音怯怯的:
“夫人恕罪,是老爺早前交待的,隻許遠遠看著......若無性命之憂,不許貿然現身搭救,怕動靜大了被人察覺,壞了計劃......”
“這確實是我的意思。”爹眉頭緊鎖,打斷了他,“可我不是留了十五兩銀子給她嗎?那筆錢足夠她租間幹淨的屋子,買些暖衣吃食,安穩過冬了!何至於要日日去受那漿洗之苦?”
王順低著頭,聲音更輕了:“這個......小的也不清楚。那十五兩銀子,大小姐好像一直貼身藏著,從沒見拿出來花用過。前幾日小的還見她數過,應該還在......”
“她到底在想什麼!”爹的臉色沉下來,語氣帶著火,“放著那些銀子不用,偏去賺那幾個銅板,是等著銀子下崽嗎?”
我飄到爹的麵前,拚命擺手。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那些錢,我都付給城西棺材鋪的劉掌櫃了。
我是想著,爹娘和阿弟走得那樣慘,連屍骨都尋不回,就盼著開春後給他們建個衣冠塚,讓他們至少有個落腳的地方。
可惜,我的解釋他們一句也聽不到。
“老爺,”娘的聲音帶著心疼和無奈,“微兒向來懂事,許是想省著花,細水長流......”
“省?”爹的聲音陡然拔高,指著空蕩蕩的破廟,“那她現在人呢?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她到底在省些什麼!”
娘突然想起什麼,臉色瞬間變白:“會不會......會不會是那夥人對微兒下了手?”
“不可能!”爹的語氣斬釘截鐵,“這幾日我已經再三確認過了,絕無漏網之魚!”
他眉頭緊鎖,在破廟前煩躁地踱了兩步:“我看啊,她是獨自在外吃了苦,心思活絡了。說不定是覺得日子沒盼頭,找了別的依靠!”
娘急忙搖頭,眼淚掉了下來:“不會的!微兒不是那樣的人,她從小就聽話......”
“怎麼不會!人都是會變的!”爹打斷她,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火,“派人挨家挨戶地找!我就不信,她一個大活人,還能真的人間蒸發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向馬車。
娘望著爹的背影,又看了看破敗的廟門,終究抹了把淚,默默跟了上去。
我飄在車頂,默默看著他們。
他們一個心疼我,一個怨我不懂事。
可他們不知道,他們要找的女兒,早就被大雪掩埋在冰冷的亂葬崗,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