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爹娘帶著阿弟出門收賬,馬車墜崖,屍骨無存。
第二日,債主上門搬空了家當。
我被趕到城南的破廟,靠著給人漿洗衣物換幾個銅板苟活。
後來,我倒在徹骨的風雪裏,再沒醒來。
魂魄飄飄蕩蕩間,竟在城東宅院裏見到了安然無恙的爹娘和阿弟。
我這才明白,這場毀家滅族的“劫難”,
不過是他們為扳倒仇家、保全自身設下的假死騙局。
......
我躺在亂葬崗的雪地裏,渾身骨頭像碎了似的,一動也不能動。
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扯著嗓子喊救命,寒風卻裹著雪沫子狠狠灌進喉嚨,割得生疼。
半個時辰過去,四下裏隻有風雪的呼嘯,連半個應聲的人影都沒有。
我徹底泄了勁。
罷了,爹娘和阿弟都不在了,這世上隻剩我一個,活下來又有什麼意思?
雪片落在臉上,冰冰涼涼的,順著眼角滑進嘴裏,又鹹又澀。
我認命地閉上眼,任由刺骨的寒氣一點點裹住全身,慢慢地,身上的疼竟一點點淡了。
眼皮越來越沉,重得抬不起來。
再睜開時,我發現自己飄在了半空中。
雪地裏縮成一團的那個我,正被漫天風雪一點點掩埋。
我這是,已經死了嗎?
都說人死後,會有親人的魂魄來接,可為何爹娘和阿弟沒有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眼前突然天旋地轉,下一秒,我竟來到一座氣派的大宅子前。
這就是地府嗎?怎麼跟話本子裏說的一點都不一樣?
沒有陰森森的閻王殿,也沒有黑漆漆的奈何橋,反倒暖融融、亮堂堂的。
我飄過庭院,穿過回廊,終於在一間暖洋洋的花廳裏看到了他們。
爹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捏著枚棋子,盯著棋盤出神。
娘坐在他旁邊,低著頭,手裏的針線穿梭不停,安安靜靜地繡著什麼。
還有阿弟,他正趴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地上,擺弄著一堆嶄新的木雕玩具,小臉紅撲撲的,玩得不亦樂乎。
“爹!娘!阿弟!”我衝過去,大聲喊,“是我啊!我來找你們了!”
可他們卻像是沒聽見一般,毫無反應。
我伸手想去拉阿弟,手卻從他肩膀上穿了過去。
我又跑到爹娘麵前,用力揮手:“爹!娘!我在這兒!你們看我啊!”
他們的目光卻掠過我,繼續做著自己手頭的事。
我心裏又慌又委屈,他們是怪我來得太晚了嗎?
這時,爹落下一枚棋子,抬起頭,對娘道:“昨日官府已經按我遞的密狀辦了,那夥人的私賬、暗倉全被抄了,為首的幾個已經下了大獄,這輩子再也翻不了身。”
娘停下針線,眉頭先鬆了鬆,又蹙起來:“當真都妥當了?那......我們是不是可以......”
“再等兩日吧,”爹的語氣沉穩,“等外頭議論消停些,確認沒有漏網之魚,我們再‘起死回生’,風風光光地回去。”
我的心猛地一揪。
什麼起死回生?他們在說什麼?
爹望了一眼窗外的雪,目光又落回阿弟身上,語氣軟了些:“幸虧帶了小寶出來。他年紀小,身子弱,這麼冷的天,一天都熬不住。”
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裏滿是心疼:“是啊,隻是......獨獨留下了微兒......”
爹輕歎一聲,那歎息裏有幾分無奈,更多的卻是不容置喙的冷靜:
“微兒是長女,她必須留下。我們這‘死’,本就是做給那夥人看的。”
“若是全家都沒了蹤影,他們豈會不起疑?”
“隻有留她一個孤女在明處,哭得慘些、過得苦些,這出戲才夠真,他們才會放下戒心,放心露出行跡,我這密狀遞上去,才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可我還是擔心,微兒她一個姑娘家......”娘喉頭哽了哽,餘下的話竟說不出口,隻紅了眼眶。
爹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放心吧。微兒那孩子你是知道的,從小就有主見,能扛事。”
“走之前我給她留了十五兩銀子,她精打細算,定能熬過這個冬天。”
“再說了,我不是還安排了可靠的人在附近看著,斷不會讓她真出半點事。”
我僵在原地,如遭雷擊。
話已至此,我全都懂了。
原來他們根本就沒有死,那場讓我哭幹了眼淚的墜崖,隻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這些日子我所受的所有苦難,也不過是為了讓這場戲“足夠真實”的必要一環。
真正死在這個寒冬的,從始至終,都隻有我一個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