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外,我還能聽到他們的聲音。
我媽在安慰弟弟:“別氣了我的寶,你姐就是一時想不開,她天生就是為咱家享福的命,跑不了的。”
接著,我聽到了我媽壓低聲音對我爸說:
“大山,我今天去看了給金寶在市裏看好的那套房子,首付就要三十萬。咱倆手裏的錢根本不夠。”
我爸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所以我想好了,她大學就別去上了。
要是去了不回來呢!
我到時候托人給她找了個電子廠的活,流水線,包吃住,一個月能拿八千,讓她勤快點,多加加班,拿一萬多不成問題。
先去幹兩年,金寶的首付不就攢出來了嗎?”
我媽的語氣立刻變得欣喜:
“還是你有遠見!你看咱福珠多享福,不上大學就能掙這麼多錢!
等她弟弟有了房子,娶了媳婦,她這個當姐姐的,臉上也有光!
這福氣,別人求都求不來!就這麼辦!”
不。
我的未來不能是這樣!
我猛地拉開房門,衝了出去。
客廳裏的三個人被我嚇了一跳。
“我聽見了!”
“我不會休學的!那是我拚了命考來的大學!我不要去什麼電子廠!我不願意!”
我媽先是愣住,隨即臉色變得鐵青:
“李福珠!你反了天了!我們辛辛苦苦養你這麼大,現在讓你為家裏做點貢獻,享點福報,你還不願意了?”
“那不是福報!”
我紅著眼,
一直沉默的李大山站了起來,
他走到我麵前,吐出兩個字:“拿來。”
我下意識地看向檔案袋。
他一把推開我,在我的拉扯中搶走了檔案袋。
“爸!你還給我!”我哭喊著去搶。
“不願意?”
他用力一撕,
“在這個家裏,由不得你願不願意。
養你這麼大,不是讓你去上什麼破大學的,是讓你給你弟換未來的!
這就是你的命,也是你最大的福氣!”
弟弟李金寶從沙發上探出頭,幸災樂禍地笑著說:
“姐,你就認命吧,爸媽也是為你好。這福報,你可得接住了。”
我看著滿地的碎紙,看著我爸無情的臉,我媽刻薄的嘴角,和我弟幸災樂禍的表情。
剛才湧起的那點勇氣瞬間泄得一幹二淨。
我隻是慢慢地轉過身,走回黑暗的房間。
我的世界裏也再沒有光亮。
恍惚間,我想起了奶奶和院子裏的土狗。
那一年夏天知了吵得厲害。
我在門口摔了一跤,膝蓋磕得鮮血直流。
我沒哭,爬起來拍拍土,正準備回家被批評。
奶奶卻從屋裏衝了出來,一把將我摟在懷裏,聲音裏全是心疼。
“哎喲我的福珠!摔疼了吧!快讓奶奶看看!”
她小心地給我擦著傷口,一邊用蒲扇給我扇風,一邊念叨:
“跑那麼急幹什麼,摔著了可怎麼辦?女孩子家,就該金貴著。來,坐著歇會兒,奶奶給你切西瓜吃。”
大黃狗也跑過來,用它溫熱的舌頭舔著我的手背。
我坐在小板凳上,吃著井水鎮過的冰西瓜,
奶奶就坐在旁邊,用蒲扇不緊不慢地扇著風。
她笑著說:“你看我們福珠,安安靜靜地坐著吃瓜,多好。
看著你享福,奶奶心裏也享福。
我們福珠啊,生來就是要享福的。”
那時候的享福不用奔跑,有人心疼。
奶奶去世前拉著我的手說:
“我們福珠啊,以後一定要為自己活。”
可是......
奶奶,對不起。
這個世界上,唯一真心想讓我享福的人已經不在了。
既然逃不掉,那就換一種方式為自己活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