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衛承佑凱旋那日，葉鳴笙等到了他帶回府的第九十九房嬌妾。

她站在庭院內，看著他夫君和那女子旁若無人的親密。

六歲的衛錚從屋裏跑出來，看到爹爹身邊又多了一張陌生麵孔，默默退到母親身後。

滿府的下人屏息垂首，眼神卻暗暗交換，等著葉鳴笙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老把戲。

“主子，”貼身丫鬟采冬上前：

“還是按照老規矩，連夜將這狐媚子送走嗎？”

可葉鳴笙語氣平淡：“西廂房還空著，收拾出來，請客人安置。”

采冬愕然抬頭。

角落裏，壓抑的抽氣聲和竊竊私語傳出來：

“夫人說什麼？留下？我沒聽錯吧？”

“她往日不是見一個攆一個嗎？上次將軍不過是替尚書千金拂了片葉子，她轉頭就叫人砍了那棵百年銀杏！”

“乞巧節那會更甚，船還沒靠岸，她就讓人一把火燒了整條畫舫……”

“鬧了這麼些年，將軍哪回真攔過？不過是等她鬧夠了，該風流照樣風流。她如今……是終於鬧不動了？學會裝大度了？”

那些話語針一樣紮過來，葉鳴笙卻像沒聽見。

她轉身，吩咐管事：“晚膳添幾道清淡的，客人遠來辛苦。”

聲音穩穩的，聽不出半分波瀾。

所有人都以為，她隻是換了種法子，學著賢惠，想留住男人那顆早不知飄到何處的心。

隻有她自己知道。

七年了。

她累了。

夜深，哄睡了眼角還掛著淚痕的錚兒，葉鳴笙獨自穿過回廊。

西廂房燈火通明，琵琶聲咿咿呀呀，夾雜著女子欲拒還迎的嬌嗔：

“將軍，您不是說想聽曲兒麼？手往哪兒放呀……”

“你彈你的。”

男人低笑，嗓音帶著酒意和慵懶，“本將軍自有分寸。”

“可是您回府第一夜就歇在奴家這兒，夫人她會不會生氣？”

“以前或許。”衛承佑的聲音頓了頓，隨即是不以為然的輕笑，“如今倒是懂事了不少，有了主母的樣子。好了，提她做甚……”

話音被一聲驚呼吞沒，接著是曖昧的窸窣聲響和女子嬌滴滴的討饒聲。

葉鳴笙腳步未停，徑直走向自己那間孤冷的正院。

掩上門，她走到窗邊，極輕地吹了聲口哨。

不過片刻，一道黑影悄無聲息落在窗前。

“想好了？”江棄聲音低沉。

“嗯。”葉鳴笙的聲音輕得像歎息，“我的願望是離開京城。”

江棄沉默了一瞬。

“將軍夫人若要悄無聲息地消失，難於登天。除非……死遁。你想清楚了？”

“再清楚不過。”她答得沒有半分猶豫。

江棄的目光在她蒼白卻平靜的臉上停留片刻。

這些日子，他藏身暗處，聽了太多京城中的流言。

他緩緩道，“你既已心死，何不索性殺了他？”

殺了他？

可他從前不是這樣的啊……

葉鳴笙指甲微顫，眼前掠過許多舊時的畫麵。

十歲那年，她貪玩跌進冰窟，是他想也不想跳下去，把她死死托出水麵，自己卻險些溺亡。

十五歲及笄禮，他跑遍京城搜羅來九十九顆東海明珠，串成項鏈，說：“笙笙，往後你的每一年，我都拿寶貝來襯。”

十八歲大婚，他用戰功向聖上求來恩典，紅妝鋪滿整條朱雀街。

他在萬人麵前執起她的手，對天地起誓：“衛承佑此生，唯葉鳴笙一人而已。”

他讓整個京城都相信，一生一世一雙人，並非傳說。

可人心偏偏是這世上最善變的東西。

自從她懷上錚兒，不能同房，他便開始帶人回府。

她哭過，鬧過，摔過滿屋的瓷器，也曾在他麵前拿著剪子抵著喉嚨。

換來的是他漸冷的眼神，是全京城茶餘飯後“妒婦”“瘋子”的笑談。

冷風從窗隙鑽入，刺得她眼眶發澀。

葉鳴笙閉上眼，再睜開時，裏麵隻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不。”她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錚兒需要將軍之子的身份。衛承佑活著還有用。”

“那衛錚呢？”江棄問：“需要帶他嗎？”

葉鳴笙的指尖蜷縮了一下，聲音發顫，“我不知道。跟著我，便是隱姓埋名，前途未卜；留在這裏，至少衣食無憂，前程似錦，但……”

江棄看著她眼中翻湧的掙紮與痛楚，緩緩道：

“半月之後，我會備好多餘的行李來接你，到時你帶或不帶衛錚都可以。”

葉鳴笙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好。”

黑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葉鳴笙關上窗，剛準備歇下，院外卻響起腳步聲。

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尷尬：

“夫人，將軍說，西廂的貴人叫喊多了，嗓子不適，勞煩您燉一盅您拿手的冰糖雪梨羹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