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順風車

莫顏看著腕上的血玉鐲，隻覺那抹嫣紅觸手生溫，卻燙得她心頭不安。這禮太重，她本不願收，可歐陽夫人那不容推拒的神情，分明是當眾表明態度——自己不收反倒不識抬舉。

她隻得低頭謝恩：“夫人，這玉太貴重了......”

歐陽夫人卻含笑拉起她的手，語氣溫和卻帶著深意：“你我之間，何必見外。這是我特意給你的。”

這話一出，四下皆靜。幾位尚未離去的夫人彼此交換眼神，心中各有計較。錢媽媽與李媽媽更是暗暗心驚：先前夫人明明已冷落五姑娘，怎麼轉眼就變了態度？究竟發生了什麼？

莫顏無法，隻能再次道謝收下。抬眼時，正對上莫家幾位姐妹冰冷含妒的目光，一個個甩袖而去，連半句告辭的話都沒有。

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莫顏心中微沉——回府之後，怕是不會安寧了。

歐陽夫人目送莫顏走遠，方才轉身回院。陳媽媽小心攙扶著她，低聲問：“夫人，風有些涼，進屋吧。”

“媽媽，你覺得五姑娘這人如何？”歐陽夫人忽而問道。

陳媽媽斟酌著用詞：“老奴瞧著，是個伶俐人，模樣氣度也好。”

“是啊，伶俐......”歐陽夫人輕聲重複，緩步走進屋內，在榻邊坐下，良久才又開口，“你說，淩兒今日究竟是何用意？”

陳媽媽垂首：“少爺的心思，老奴可猜不著。不過夫人與少爺母子連心，定然明白的。”

歐陽夫人搖了搖頭，手中無意識地撫著茶盞。她也想不透自己那兒子——若說在意，為何丟下玉佩便走？若說無意，又為何破例插手？難道是因為平王世子那句“未婚妻”？

沉思片刻，她吩咐道：“過兩日你去一趟莫府，看看五姑娘，順便替今日之事賠個不是。”

“是。”陳媽媽應下，心中已有分寸——夫人雖未明說，但對五姑娘的態度已然不同。往後她們這些下人，也得仔細著分寸了。

府門外，莫顏望著空蕩蕩的街口，隻見遠處一輛莫家馬車正漸行漸遠，竟真將她獨自拋下了。

水心急匆匆從旁跑來，眼圈泛紅：“小姐，您總算出來了！她們都上車走了，我問什麼也不答，竟就這麼把您丟下了！”

莫顏拍拍她的手，心中泛起涼意，臉上卻仍平靜：“無妨，總能有法子回去。”

一旁尚未離開的王夫人與王家姐妹見狀，王夢君立刻拉住母親衣袖：“娘，我們送顏姐姐一程吧？”

王夫人正欲答應，卻聽一道帶笑的聲音插了進來：

“何須勞煩王夫人？這位漂亮妹妹，本世子送便是。”

莫顏回頭，隻見平王世子朱瑞搖扇而立，笑眼彎彎。那句“漂亮妹妹”讓她微微蹙眉，水心更是立刻擋在身前，怒道：“哪來的登徒子，敢當街胡言！”

朱瑞不惱反笑，手中扇子輕搖：“小丫頭好凶的脾氣。”

莫顏向王夫人一禮：“多謝夫人好意，隻是路途不順，不敢勞煩。我再去求歐陽夫人借輛馬車便是。”

“何必麻煩？”朱瑞已命車夫將馬車駛到近前，笑容不改，語氣卻不容拒絕，“再不上車，我可要親自‘請’你了。”

莫顏抬眼，見他雖笑著，目光卻清明，並無輕薄之意。又聽他說：“放心，本世子雖愛摘花，卻也懂‘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雖然我與歐陽淩算不上朋友。”

這話說得直白又古怪，反倒讓莫顏怔了怔。王夫人也看出僵持不妥，朱瑞既敢如此光明正大送人，應當不會亂來，便輕聲勸道：“顏姐兒，天色不早，既然世子好意，便先回府吧。”

莫顏望了望漸暗的天色，終於點頭。等歐陽夫人派車少說也要一個時辰，屆時回府太晚，隻怕更生事端——今晚的莫府，定有一場風雨。

“如此，便多謝世子。”她不再猶豫，攜水心上了馬車。

車廂寬敞，水心仍緊挨著莫顏坐下，一臉警惕地瞪著朱瑞。朱瑞卻渾不在意，隻笑吟吟打量著莫顏：“五姑娘今日，可真是讓我開了眼界。”

莫顏垂眸：“世子說笑了。”

“不是說笑。”朱瑞靠向車壁，目光轉向窗外，“從前隻聽人說莫五姑娘柔弱可欺，今日一見，才知傳言誤人。”

莫顏心中微動，抬眼悄悄望去。此刻朱瑞側臉向著窗外，麵上笑意淡去，竟透出幾分沉靜氣質，與平日那副風流模樣判若兩人。她忽然覺得，這位平王世子，或許並不像表麵那般簡單。

而她不知，朱瑞也在餘光中打量著她。今日這女子，冷靜聰慧，懂得借勢破局，被家人拋棄也不見慌亂。他見過太多美人，卻難得見到這般有意思的——或許正因如此，他才會主動提出送她。

不過，她也隻是讓他覺得有趣罷了。終究是旁人的未婚妻，終究與他無關。

車內漸漸安靜，隻餘車輪轆轆之聲。不多時，馬車停下，已到莫府側門。

莫顏下車，向朱瑞鄭重一禮：“多謝世子相送。”

朱瑞又恢複了那副嬉笑模樣：“道謝不如來點實在的謝禮？”

莫顏一怔：“世子說笑了，小女子有什麼能入您的眼......”

話未說完，朱瑞忽然探身，輕輕摘下了她腰間一枚繡著蘭草的香囊。

“這個便挺好。”他將香囊收入袖中，笑得像隻得逞的狐狸，“今日相助，總得留個念想。”

水心氣得瞪圓了眼，莫顏也一時無言——這人行事，當真不按常理。

“告辭。”朱瑞卻不給她反應的時間，放下車簾，馬車已緩緩駛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