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姐妹

三人回到梅苑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院內隻廊下懸著一盞孤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昏黃不定的一片光。屋裏比外頭暖不了多少，炭盆早已冷透。

莫顏在椅子上坐下，疲憊地揉了揉額角。葉嬤嬤卻顧不上自己酸痛的膝蓋，借著昏暗的燈光，又拉著莫顏上下仔細瞧了一遍，確認她真的毫發無損，才長長舒了口氣。

“總算沒事，沒事就好......”她念叨著，目光落到水心小心翼翼捧著的那個包袱上，臉上又漾開些喜色，湊過去輕輕撫摸那華美的衣料，“姑娘你看，大夫人雖然平日裏......但這出門的臉麵到底還是顧著的。這料子，這繡工，真是頂頂好的！明天穿上去天元侯府，定能把那些姑娘都比下去！”

若還是前世那個天真懵懂的自己，大約也會同葉嬤嬤一般想法，為這突如其來的“厚愛”受寵若驚吧。莫顏心中掠過一絲苦澀的嘲意。

“嬤嬤真覺得，伯母會待我如此之好？”莫顏的聲音在寂靜的屋裏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涼意，“這般鮮亮逾製的顏色紋樣，這般華貴的衣料，便是二姐姐那兒，恐怕也找不出幾件可與之相比的吧？”

葉嬤嬤臉上的喜色一僵，手從光滑的緞麵上縮了回來，驚疑不定地看著莫顏：“姑娘是說......這衣服有問題？”她連忙又拿起衣服，就著燈光裏裏外外仔細翻看，甚至湊近嗅了嗅，“這......老奴眼拙，實在看不出何處不妥啊？”

莫顏輕輕搖了搖頭。餘氏那樣精明的人，怎會在衣物本身留下把柄？這衣服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它代表的意義。前世，她便是懵懂地穿上這身與天元侯府那位曾掀起軒然大波、最終“病逝”的寵妾最愛的相似衣裙，踏入侯府，結果迎麵便是歐陽夫人瞬間冷下的臉。更可怕的是，那個因生母“暴斃”而瘋癲的庶子，竟追著她一聲聲淒厲地喚“娘”......那場混亂，是她名聲第一次被玷汙的開端，也是她滑向深淵的起點。

這些隱秘，此刻自然無法對葉嬤嬤明言。她隻淡淡道：“衣服本身或許無礙。但嬤嬤細想，這般華麗紮眼的樣式，連正經的侯府嫡女都未必壓得住，穿在我身上，是替我長臉，還是讓我成為眾矢之的，惹人譏笑輕狂？”

葉嬤嬤聞言，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怔怔地看著手中流光溢彩的衣裙，方才的欣喜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後怕與無力：“那......這麼好的衣裳，難道就白白放著，不能穿了？也太可惜......”

“可惜什麼？”莫顏神色平靜，目光落在跳躍的燈焰上，“有些東西，看著華美，卻可能是穿腸毒藥。”她此刻超乎年齡的淡然，讓葉嬤嬤和水心都感到一絲陌生，卻又隱隱信服。

葉嬤嬤抱著衣服，有些無措：“那......老奴先把它收起來？等以後有機會......”

“不必。”莫顏打斷她，嘴角泛起一絲極淺的、帶著冷意的弧度，“這麼好的‘心意’，怎能辜負？嬤嬤，水心，你們聽著，今夜若有人來打探伯母留我何事，你們便‘不小心’說漏嘴，提一提伯母厚賜新衣之事。要做得像是藏不住秘密，卻又忍不住炫耀，務必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明白嗎？”

葉嬤嬤和水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異，卻也隱隱明白了姑娘的意圖。姑娘這是......要以退為進，禍水東引？

“老奴（奴婢）曉得了。”兩人齊聲應下。

“姑娘定是餓壞了，老奴這就去小廚房看看，好歹弄點熱食來。”葉嬤嬤想起莫顏還未用晚膳，急忙起身。大廚房這時定然早已熄火。

“有勞嬤嬤，我先看會兒書。”莫顏說著，走到書架前，抽出的卻是一本《奇物誌》，而非往常的《女誡》、《列女傳》。

葉嬤嬤見狀，忍不住又嘮叨：“姑娘，怎的又看這些雜書？若讓大夫人知曉......”

“嬤嬤放心，我心裏有數。”莫顏已就著燈光翻開書頁，神情專注。前世她囿於那些規訓女子的典籍，眼界心胸越發狹窄。重活一世，她更需了解這廣闊世間，哪怕是從這些“雜書”中窺得一斑。知識，有時才是最好的護身符。

葉嬤嬤無奈地搖搖頭，出門去了。水心則悄悄將燈芯挑亮了些。

葉嬤嬤剛出院門不遠，便見柳姨娘帶著莫瑤，身後跟著個提食盒的小丫鬟，笑吟吟地朝梅苑走來。

“葉嬤嬤，這是要去給五姑娘張羅吃的吧？”柳姨娘快走幾步上前，親熱地挽住葉嬤嬤的胳膊，豐滿的身子巧妙地一擠，便將葉嬤嬤帶到一旁，自己則徑直往院裏走，“我就知道五姑娘從大夫人那兒回來，定還沒用飯。特意讓廚房備了幾樣清爽小菜，送來給五姑娘，也正好說說話。”

她聲音不小，行動又快，葉嬤嬤來不及阻攔，柳姨娘已帶著莫瑤踏進了莫顏的屋子。

屋內陳設簡單，甚至稱得上寒素。柳姨娘目光飛快地掃過那些半舊的家具和擺設，眼底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侯府嫡女？過得還不如她身邊得臉的管事娘子！可一想到這孤女那樁令人眼熱的好親事，那股酸意又止不住地冒上來。老太太真是偏心到了骨子裏！

莫顏已放下書起身，臉上適時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些許受寵若驚：“姨娘，大姐姐，你們怎麼來了？快請坐。”她示意水心搬來凳子。

“想著你還沒吃，過來陪陪你。”柳姨娘自顧自在桌邊坐了，示意丫鬟擺上飯菜。三四樣精致小菜，一碗熱氣騰騰的燕窩粥，在這清冷的屋裏顯得格外誘人。莫瑤則親昵地挨著莫顏坐下。

“五妹妹，前些日子你病著，姐姐忙著學規矩，都沒能好好來看你，你可別怪姐姐。”莫瑤拉著莫顏的手，語氣親熱。

“大姐姐說的哪裏話，你事忙，顏兒省得的。”莫顏垂下眼簾，顯得乖巧又懂事。

柳姨娘帶來的丫鬟擺好飯菜便退到門外，隻留葉嬤嬤在旁伺候。莫瑤親手盛了一小碗燕窩粥，遞到莫顏麵前：“妹妹快趁熱吃點，這血燕最是滋補，你身子剛好，正該補補。”

“謝謝大姐姐。”莫顏小口吃著，姿態斯文。

“五妹妹，”莫瑤湊近些，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著好奇與試探，“聽說明日要去天元侯府了？那可是妹妹未來的婆家呢，妹妹可知道那邊情形？給姐姐說道說道，免得我們明日去了失禮。”

莫顏臉上立刻飛起兩抹紅暈，頭埋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大姐姐莫要取笑我......我、我也沒去過，心裏正慌著呢，就怕......就怕歐陽夫人不喜。”

“哎喲，我的五姑娘，你有什麼可慌的？”柳姨娘用帕子掩著嘴笑，“你這姻緣是鐵板釘釘的，嫁過去就是世子夫人，享不盡的福。女人啊，一輩子圖個什麼？不就圖個嫁得好麼！”這話說得直白又市儈，葉嬤嬤在一旁聽得直皺眉。

莫顏隻羞得抬不起頭，手指絞著衣角。

莫瑤見狀，又親熱地攬住莫顏的肩膀：“好妹妹，別怕。母親方才單獨留你，定是好好提點你了罷？快跟姐姐說說，母親都囑咐了什麼？也好讓姐姐們心裏有個底，明日一同為咱們侯府爭光呀。”

來了。莫顏心中冷笑，麵上卻仍是一派天真依賴：“伯母......伯母說她讓李媽媽和寶屏姐姐明日陪我一同去，說她們是妥當人。”

李媽媽和寶屏！莫瑤臉上的笑容瞬間有些僵硬。那是餘氏身邊最得力的嬤嬤和大丫鬟！這等體麵，她這個庶長女都從未有過！一股混雜著嫉妒與不甘的情緒猛地竄上來，她忍不住瞥了一眼身旁的生母柳姨娘，眼神複雜。

柳姨娘也是心頭一緊，但更快被貪婪取代，緊接著追問：“大夫人對五姑娘真是沒得說！可還賞了別的什麼好東西？讓姨娘也開開眼？”

葉嬤嬤的臉色更難看了。這柳姨娘，每次來都想從姑娘這裏刮點好處！

莫顏似乎毫無所覺，略帶羞澀地指了指旁邊：“伯母......還給了件新衣裳。”

“哦？什麼好衣裳？快拿出來瞧瞧！”莫瑤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

水心在莫顏示意下，取出了那件桃紅緞繡牡丹鳳凰雲形千水裙。當華光瀲灩的衣裙展開時，柳姨娘倒吸一口涼氣，莫瑤的眼睛更是瞬間直了，再也移不開半分。那樣鮮豔奪目的紅，那樣精致繁複的鳳凰牡丹刺繡，層層疊疊的雲紋水波......這哪裏是衣裳，分明是一件令人目眩神迷的珍寶！

“大姐姐，你看......好看嗎？”莫顏站起身，在水心幫助下將衣裙比在身上，桃紅映著她蒼白的小臉，竟顯出幾分驚心動魄的嬌豔。她微微側身，帶著少女的天真與期待問莫瑤。

莫瑤看得心頭發熱，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她從未見過如此華美的衣裙！若是穿在她身上，明日天元侯府......

柳姨娘也是目眩神迷，但她到底年長，更快回過神來，眼珠一轉，開口道：“這衣裳自是極好的......隻是，五姑娘，姨娘說句實在話，你別不愛聽。這顏色紋樣，對你來說......似乎過於豔麗了些，反倒壓住了姑娘本身清麗的氣質，顯得有些......輕浮了。不如那些端莊雅致的顏色襯你。”她說得一臉誠懇，仿佛全然為莫顏著想。

葉嬤嬤在一旁簡直要氣笑了，這柳姨娘，臉皮也忒厚！

莫顏聞言，臉上露出茫然與不安：“啊？那......那可怎麼辦？伯母特意給的......”

柳姨娘見有戲，立刻趁熱打鐵：“五姑娘若是信得過姨娘，姨娘倒有個主意。我們瑤兒那裏，正好有一件新做的宮緞繡花裙，顏色是雨過天青，最是清雅大方，繡工也是頂好的。不如......你們姐妹換著穿？瑤兒是姐姐，吃點虧也不要緊，隻要妹妹明日能得體大方就好。”她說得冠冕堂皇，眼睛卻死死盯著那件華服。

莫瑤也立刻接口，聲音帶著急切的親昵：“是啊妹妹！我那件裙子你上次見過的，也很是不錯！咱們姐妹換著穿，正顯得友愛。明日你穿我那件，定然更顯氣質！”

莫顏心中冷笑。那件雨過天青的裙子她自然知道，料子做工也算上乘，但如何能與手中這件價值不菲、意義特殊的華服相比？前世她們將她啃得骨頭都不剩，今生，先收點利息也不為過。

她臉上顯出猶豫掙紮：“這......這是伯母所賜，我若私下換了，怕伯母不喜......”

柳姨娘見她鬆動，一咬牙，從腕上褪下一對瑩潤的珍珠手鐲——這雖不及那傳聞中的夜明珠，卻也是她頗珍愛之物。“五姑娘，姨娘知道你懂事。這樣，姨娘這對珍珠鐲子也給你，就當添個彩頭。大夫人若是問起，便說是你們姐妹感情好，互相換了心愛之物，大夫人隻會高興，怎會責怪？”她將鐲子塞進莫顏手裏，眼神熱切。

莫瑤更是緊緊抓住莫顏的手臂，眼神近乎哀求：“好妹妹，你就答應了吧！姐姐日後定會念著你的好！”

莫顏看著手中溫潤的珍珠，又看看那件華服，仿佛下了很大決心，終於輕輕點頭：“那......那好吧。若是伯母問起，大姐姐可要替我分說。”

“一定一定！”莫瑤喜出望外，立刻吩咐自己的丫鬟：“快！回我院子，把那條雨過天青的宮緞繡花裙取來！小心些！”

不多時，衣物交換完畢。莫瑤抱著那件桃紅華服，愛不釋手，臉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又說了幾句閑話，便心滿意足地隨著柳姨娘離開了。

“姑娘，您這是......”水心看著那件換來的、質地明顯遜色不少的裙子，有些不解，又為那對珍珠鐲子感到些許安慰。

“各取所需罷了。”莫顏將珍珠鐲子隨手放在妝台上，目光沉靜，“一件招禍的衣裳，換一條能穿的裙子外加一對珠子，我們不虧。”

更重要的是，禍水已東引。明日，穿著那身衣裳在歐陽夫人麵前招搖的，可就不是她莫顏了。

果然，柳姨娘母女走後不久，梅苑又陸續“偶遇”了其他幾位想來打探消息、順便看看有無便宜可占的堂姐妹。見莫顏這裏除了件已“換出去”的華服，再無甚特別，又見莫瑤那副誌得意滿的模樣，便也悻悻然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