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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餘氏問話
一行人回到永寧侯府時，已近黃昏。暮色給庭院染上一層沉鬱的灰藍，廊下早早掛起了燈籠，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
葉嬤嬤剛扶著莫顏在屋裏坐下，氣還未喘勻，簾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餘氏院裏的三等丫鬟環翠徑直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程式化的笑容，語氣卻有些急迫：“五姑娘，可算找著您了。大夫人請您即刻過去一趟。”
該來的終究來了。莫顏心中一凜。自己去見嚴媽媽的事，果然瞞不過餘氏的眼線。此刻傳喚，是敲打，是試探，還是要給她一個下馬威？
葉嬤嬤與水心聞言，俱是臉色一白，也顧不得重新梳洗，隻慌忙為莫顏理了理微亂的鬢發和衣襟，確認並無明顯失禮之處。
“有勞環翠姐姐帶路。”莫顏神色平靜，率先走了出去。
葉嬤嬤與環翠走在前麵，試圖從這丫鬟口中探聽些口風。“環翠姑娘，可知大夫人喚我們姑娘，是為著何事？”
環翠眼神微閃，答得滴水不漏：“這個奴婢不知。是畫眉姐姐吩咐我來請五姑娘的。”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大夫人和幾位姑娘，已等候多時了。”
莫顏在後默默聽著，心中冷笑。在這府裏，她的一舉一動，恐怕都被人盯著，稟報到主母耳中。
一行人很快到了餘氏所居的青鬆苑。尚未進門，守在門口的小丫鬟芍藥便眼尖地瞧見，拔高聲音通傳：“五姑娘到了！”
話音未落，門簾已被一隻纖手挑起，餘氏身邊的一等大丫鬟藝晴走了出來。她穿著水紅色比甲，容貌豔麗，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五姑娘可算來了，大夫人和姑娘們已等了許久，快請進吧。”這話聽著是迎，實則是責她來遲。
莫顏不敢耽擱，低頭走進溫暖卻略顯窒悶的廳堂。
屋內燈火通明，炭盆燒得正旺。餘氏端坐主位，穿著家常的寶藍色萬字不斷頭紋錦緞長襖，神色莫測。柳姨娘恭敬地垂手立在她身後。莫嵐則親昵地偎在餘氏腿邊，正仰頭說著什麼，見莫顏進來，斜睨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其他幾位堂姐——莫瑤、莫嬌等，也都侍立一旁，目光紛紛投來。
“顏兒給伯母請安，見過大姐姐，柳姨娘，諸位姐姐。”莫顏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萬福禮，然後垂首站定。
餘氏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並未立刻叫她起身，隻抬眼淡淡掃過來：“聽說，你今日出府了？”
來了。莫顏心下一沉，卻依言站直，坦然答道：“是。顏兒去了後街嚴媽媽家中。再過兩月便是祖母祭辰，想起她老人家生前最喜蓮花酥，便想去向嚴媽媽請教做法，聊表孝心。”她選擇直言不諱，隱瞞並無意義，反會落人口實。
餘氏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似乎沒料到她答得如此幹脆。她放下茶盞，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卻陡然轉向跪在門邊的葉嬤嬤與水心，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厲色：“姑娘年紀小，身子才剛見好，你們這些身邊伺候的人是做什麼吃的？就由著姑娘任性，出去吹風？若是姑娘再有閃失，你們誰擔待得起？！”
莫顏心頭一緊。果然，餘氏不便直接責罰她，便拿她身邊人開刀！葉嬤嬤與水心早已嚇得伏倒在地，不敢辯駁。
“伯母息怒！”莫顏急忙上前一步，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與愧疚，“是顏兒思及祖母，一時情切，執意要去的，嬤嬤與水心勸阻過，是顏兒不聽。伯母若要罰，便罰顏兒吧，萬勿怪罪她們。”她眼圈微紅，語帶哽咽，“顏兒隻是......隻是想盡一份心。”
餘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誰不知道她與已故的老太太婆媳不睦？莫顏抬出“孝心”這塊招牌，她即便不悅，也不能明著駁斥，否則傳出去便是她不容晚輩盡孝。
“顏兒，你的孝心伯母知道。”餘氏語氣放緩，卻依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但你更該愛惜自己的身子。你若不好，你祖母在天之靈豈能安心？伯母又怎能放心？”她說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叩擊著椅背——這是她心緒不寧時的習慣。連偎在她身邊的莫嵐都察覺到了，抬起頭好奇地看著母親。
“是顏兒考慮不周，讓伯母操心了。”莫顏低頭認錯，姿態放得極低。
“你既知錯，這次便罷了。”餘氏話鋒一轉，冷眼看向葉嬤嬤二人，“但下人不知規勸主子，便是失職。葉嬤嬤，你也是府裏的老人了，更該懂得輕重。這次便小懲大誡，你二人去院外廊下，跪足一個時辰，靜靜心思。若再有下次，絕不輕饒！”
“謝大夫人開恩！”葉嬤嬤與水心叩頭謝罰，顫巍巍地退了出去。
莫顏袖中的手悄然握緊。她深知這已是餘氏“從輕發落”，若再求情，隻怕懲罰更重。隻能眼睜睜看著葉嬤嬤蒼老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餘氏見她順從，神色稍霽，重新端起那副慈和主母的做派。“今日叫你來，原也沒別的大事。”她示意了一下，畫眉便捧上一個錦盒。餘氏從中取出一串深褐色的檀木佛珠，顆粒圓潤，泛著幽光。“前幾日我去法門寺為全家點了長生燈，想著你身子弱，特地求了這串開過光的佛珠，願佛祖保佑你平安康健。”
莫顏目光掃過周圍幾位堂姐妹，果然見莫嬌、莫瑤等人眼中閃過羨慕或嫉妒。她心下明了，這佛珠是賞賜，更是提醒——提醒她是誰在“施恩”，誰掌握著她的“福禍”。
“謝伯母厚愛。”莫顏上前，雙手接過佛珠，觸手微涼。她恭敬地將其戴上手腕。
“母親就偏心五妹妹，瞧得我們都眼熱了。”庶女莫嬌最會看眼色，立刻湊到餘氏身邊撒嬌。
餘氏果然受用，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就你嘴甜，我還能少了你們的？”畫眉適時又端上一個托盤，上麵整齊放著四串相似的佛珠，隻是木料和做工稍遜。莫嬌幾人立刻歡天喜地地上前領取謝恩。
看著庶女們圍著自己說笑，餘氏臉上笑意更深，目光卻平靜無波：“你們幾個，關起門來鬧鬧便罷了，出去可得守著規矩，莫叫人笑話咱們侯府的姑娘沒體統。”
“母親~我們哪有鬧？”莫瑤也湊上前，拉著餘氏的袖子搖晃，“分明是四妹妹淘氣，母親卻連我們一並說了，可不公平。”
廳內一時間笑語晏晏，仿佛剛才的責罰從未發生。柳姨娘在旁湊趣：“大夫人待姑娘們真是沒得說，親娘也不過如此了。”
“她們都是我看著長大的，自然要多費些心。”餘氏語氣中帶著淡淡的矜傲。
說笑了一陣，餘氏似才想起正事，輕輕拍了拍手。眾人安靜下來。“有件事要告訴你們。天元侯府歐陽夫人下了帖子，邀請你們姐妹幾個過府賞花小聚。歐陽夫人是京城裏有名的賢德典範，你們去了，正好學著些規矩儀態。我已應下了，明日天氣晴好，你們便一同去吧。”
話音一落，幾位姑娘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互相交換著興奮的眼神。天元侯府，那可是真正的勳貴之家，世子歐陽淩更是京城閨秀矚目的對象。這樣的機會，豈能錯過？
在一片暗湧的興奮中，唯有莫顏顯得異常平靜。她微微垂眸，長睫掩去眼中所有情緒，那份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靜，反而讓她在人群中顯出一種獨特的、惹人探究的氣質。
餘氏的目光狀似無意地從幾個女兒臉上掠過，將各人神情盡收眼底，心中自有盤算。
又閑聊了約莫半炷香功夫，餘氏麵露倦色，以手扶額。柳姨娘極有眼色，立刻帶著姑娘們告退。
莫顏也隨眾人行禮，正待轉身，卻被餘氏叫住：“顏兒，你且留一下。”
莫瑤、莫嬌等人腳步一頓，回頭瞥了莫顏一眼，眼神複雜——羨慕、嫉妒、不甘，一閃而過。誰讓她是那位世子的未婚妻呢？幾人低聲說笑著離去，表麵一團和氣。
待廳內隻剩她們二人並幾個心腹丫鬟，餘氏臉上的笑容淡去，招手讓莫顏走近。
“伯母還有何吩咐？”莫顏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愈發恭順。
“方才罰葉嬤嬤，你心中可怨伯母？”餘氏拉過莫顏的手，語氣變得語重心長，“伯母是為你好。你父母去得早，身邊若沒個怕懼的，那些刁奴難免欺你年幼，蹬鼻子上臉。如今小懲大誡，她們才知分寸，往後才能更好伺候你。”
“顏兒明白伯母的苦心，不敢有怨。”莫顏低頭，聲音輕細。指甲卻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你明白就好。”餘氏滿意地點點頭，“葉嬤嬤年紀大了，跪了這一個時辰，明日怕是難以隨你出門伺候。去天元侯府非同小可，你又是第一次正式登門，萬不能有絲毫差池。這樣吧，明日我讓李媽媽和寶屏跟著你去。她們是我身邊得用的人，行事穩妥，有她們幫襯提點，我也放心些。”
李媽媽和寶屏？！莫顏心中劇震，幾乎要控製不住臉上的表情。前世記憶翻湧而來——正是這兩個“穩妥”之人，在侯府“悉心”提點她，卻一步步將她引入尷尬境地，最終毀了她的名聲！原來這場“賞花小聚”的陷阱，此刻便已開始鋪設！而且，時間點變了，前世是在年後......是因為自己前幾日對天元侯府下人的強硬態度，促使對方加快了動作？命運的軌跡，似乎因她的反抗而出現了微妙的偏移，卻不知是福是禍。
她強壓下驚濤駭浪，抬起小臉，努力擠出一絲依賴和欣喜：“伯母考慮得如此周全，顏兒......顏兒不知該如何感謝才好。”
“傻孩子，跟我還客氣什麼。”餘氏笑容慈愛，示意畫眉又取來一個包袱，“既去侯府，穿著打扮也不能馬虎。這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新衣，明日就穿它去。”
畫眉抖開包袱，一件桃紅色緞繡牡丹鳳凰雲形千水裙展現在眼前。顏色嬌豔刺目，鳳凰牡丹的紋樣更是華麗逾製，絕非她一個未出閣的孤女該穿的款式！這哪裏是體麵，分明是故意將她架在火上烤，讓她成為眾矢之的！
莫顏瞳孔微縮，一股怒火直衝頭頂，又被她死死壓住。她不能讓餘氏看出絲毫端倪。
“這......太華麗了，顏兒怕襯不起......”她佯裝惶恐。
“我的顏兒生得好，自然襯得起。”餘氏不容拒絕地將衣裙塞到她手中，“穿著它，也叫天元侯府的人看看，我們永寧侯府的姑娘，是何等氣派。水心，好生收著。”
水心隻得上前，小心翼翼接過那件仿佛帶著無形荊棘的華服。
“謝伯母。”莫顏屈膝，聲音幹澀。
“好了，回去早些歇著，養足精神。”餘氏揮揮手，終於放行。
走出青鬆苑溫暖卻令人窒息的正房，踏入料峭的暮色中，莫顏才覺得胸口那口悶氣稍稍散開。她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
廊下角落，葉嬤嬤正被水心攙扶著，勉強站起，雙腿仍在發顫。見到莫顏，她急忙想上前，卻因腿軟又是一個趔趄。
“嬤嬤！”莫顏快步上前扶住她，觸手一片冰涼。
“姑娘，你沒事吧？大夫人她......沒為難你吧？”葉嬤嬤顧不得自己的狼狽，急切地上下打量著莫顏，眼中滿是擔憂後怕。
“我沒事。”莫顏搖搖頭，用力攙扶住葉嬤嬤的手臂，感受到老人身體的顫抖和依賴，心中酸澀與決心交織，“我們回去。嬤嬤，今晚用熱水好好敷敷膝蓋。”
主仆三人相互攙扶著，身影慢慢融入侯府深沉的夜色與漸起的寒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