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趕出傅家的第五年,我被同事帶到媽媽麵前做按摩服務。
她依舊是人人尊敬的慈善家,而我隻是個盲人按摩師。
“怎麼?在外麵吃夠苦,舍得回來了?”
見到是我,她隻是愣了一下,語氣依舊高高在上。
聽出是她的聲音,我停下動作,拄著盲杖往來時的路返回。
順便拿出手機撥通店長電話:
“這單我不接了,賠款你可以從我工資裏扣。”
媽媽不甘心地起身擋在我麵前,語氣裏帶著複雜與質問:
“向我們認個錯有這麼難嗎,好好的千金大小姐不當,非要低三下四做伺候人的活?”
我準確繞開她,頭也不回地離開。
三天後,傅家放出消息尋找失蹤五年的女兒。
我麵無表情摸索著關掉廣播。
她不知道,我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被騙走雙眼的傻丫頭了。
耳邊忽然安靜下來,鼻尖傳來久違的鬆露巧克力味道。
來人停在我麵前:
“淺淺,爸爸終於找到你了,我是來接你回家的。”
給客人按摩的手一頓。
我忍不住摸向手套下空了半節的小指。
“您說笑了,我的家就在按摩店。”
爸爸抿了抿唇,試圖想拉我的手。
“淺淺你這樣說爸爸會很傷心,你媽病了,我帶你去看她好不好?”
我將手背在身後,語氣裏帶著平靜。
“我是個盲人,就不過去添亂了。”
當初既然把我趕出家門,現在又來找我回去幹什麼?
不知道哪句話惹怒了他,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就在他即將要把我拖出店門口時,他的手機響了。
傅媛媛的聲音從裏麵傳出:
“爸,我最愛的鬆露巧克力怎麼還沒到啊?我跟媽媽都等很久了。”
“快到了,你個大饞丫頭。”
他語氣裏盡顯寵溺。
卻在掛斷電話後,冷硬的嗓音傳進我耳中:
“還是媛媛孝順,一聽到你媽生病就結束旅遊回來陪她。”
“不像你…”
我一邊整理被捏皺的衣領,一邊打斷他的話:
“有空跟我閑扯,不如早點回去哄你的寶貝女兒。”
“小心她一個想不開又要學人家飆車,到時缺胳膊少腿不知會連累哪個倒黴蛋。”
“你…”
爸爸被我的話一噎。
大概從未想過我會這樣頂撞他吧。
畢竟從前的我總是小心翼翼,特別是在他們麵前非常注重所謂的規矩教養。
或許他想到了什麼,最終化作一聲歎息:
“我先把巧克力給媛媛送過去,晚點再來找你。”
“不必了,我還約了客人,沒時間見你。”
轉身進了店內,直到再也聞不到身後的鬆露巧克力味,我才鬆開隱隱作痛的半截小指。
接下來的服務,我明顯心不在焉。
店長安娜這時從外麵回來,幫我安撫好客人的情緒後問我:
“剛剛遠遠看見你跟個男人在拉扯,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局促地搓著衣角,在考慮要不要換個城市生活。
還沒離開的客人也八卦地找了把椅子在我旁邊坐下:
“剛剛那個男人越看越像傅氏總裁傅聲,他老婆沈之悅也是個慈善家,他們跟你是什麼關係?”
上次帶我進傅家的同事聞言欲言又止:
“淺…淺姐好像是他們的女兒…”
“什麼?”
安娜和客人皆驚。
安娜回想幾天前我從傅家回來後的異樣,這才回味過來:
“我記得傅家千金不是叫傅媛媛嗎?”
“這你就不知道了。”
客人侃侃而談:
“聽說傅家曾經抱錯過千金,她們可疼愛那位假千金了,後來真千金也被找回來,但基本不露麵。”
“如果傅媛媛是那位假千金。”
“那真千金不就是…”
感受到幾道視線停留在我身上,我也不再隱瞞:
“我就是那個不被愛的真千金。”
是一找回就被嫌棄粗俗,扔進女德學院學規矩,又在眼瞎後逼傅媛媛跳樓的大惡人。
所有人都驚訝地說不出話。
安娜最先反應過來:
“他們明知道你在我這裏,為什麼還要發布消息找你?”
我沉默一瞬,自嘲著猜測:
“或許又想從我身上得到些什麼吧。”
在她們好奇的追問下,我平靜地把自己的遭遇從頭到尾說了出來。
我的養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我四處流浪,被找回。
起初爸媽對我很好。
我餓怕了,見到地上的空瓶子也會下意識去撿。
因為它能換包子填飽我的肚子。
媽媽哭著抱緊我:
“我的女兒本該錦衣玉食,怎麼會過這樣的苦日子?”
爸爸摸摸我的頭:
“孩子,你受苦了。”
他們帶我去從未去過的遊樂場。
吃從未嘗過的山珍海味。
即使傅媛媛誣陷我偷了她心愛的手鏈,爸媽也總會選擇相信我。
我以為終於可以體會到家的溫馨。
直到認親宴上,當我戴上價值不菲的玉石項鏈出現在爸媽身邊時。
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出來指著我:
“這是我剛丟失不久的帝王翡翠鏈,怎麼會出現在你身上?”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我就說傅淺淺狗改不了吃屎,偷東西習以為常,你們就是不信。”
傅媛媛當著眾人的麵煞有其事地抹黑我。
“這項鏈是管家讓我在宴會上戴的。”
我求助地看向爸媽極力辯解,以為他們會像之前那樣站在我這邊。
可媽媽卻失望地看向我:
“是我們把你寵壞了,才讓你撒謊成癮。”
“以前小打小鬧我們都可以縱容,但這次你闖的禍太大了。”
我這才明白原來之前傅媛媛的汙蔑,他們打心底裏並不信任我。
我要求當眾查看監控。
見我信誓旦旦,爸爸率先打開監控。
坐在一邊嗑瓜子的客人焦急詢問:
“怎麼樣,最後發現是誰偷的?”
我苦笑著拿下自己小指上的指套。
上麵失去一小截的手指露出猙獰的傷疤。
真相是什麼根本就不重要。
就在傅媛媛的衣角出現在屏幕一角時,爸爸二話不說抓起水果刀當眾切下我一節小指。
我至今還記得他第一次不夠用力,骨頭沒切掉。
緊接著第二次,第三次才生生斬斷。
蝕骨的痛令我永生難忘。
我滿地打滾,慘叫聲回蕩在整個宴會廳,卻無一人幫我。
我才發現原來他們的血是冷的。
“顧太太非常抱歉,是我沒看清傅淺淺偷雞摸狗的脾性,讓您受驚了。”
“從今天起我會送她去改造,不把她掰正絕不放出來禍害人。”
他一腳踩碎斷指,也踩碎了我手指續接的機會:
“以她的斷指為誓。”
爸爸僅憑三言兩語就把我釘在恥辱柱上。
身上粉紅色的公主裙早已被冷汗與鮮血浸透,多麼諷刺。
我想問他為什麼,喉嚨卻哽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爸爸彎腰抱起我,在我耳邊低語:
“爸爸知道你是冤枉的,可媛媛也是我們從小疼在掌心的明珠。”
“要是讓人發現媛媛品行不端,她的下半生就完了。”
“顧太太是我們家得罪不起的人。”
“你在外麵摸爬滾打多年,早就皮糙肉厚,斷一節小指對你來說不算什麼,爸媽今後會補償你的。”
在利益與傅媛媛的名聲麵前,我這個剛找回的親生女兒什麼都不是。
那一刻我的心跌落到穀底。
傷口剛包紮好,我就被急匆匆送進女德學院。
我挽起自己的衣袖,用指尖感受著手臂上縱橫交錯的傷痕。
在那裏電擊皮鞭都是家常便飯。
安娜心疼地抱了抱我。
同事擦去眼角的淚:
“你為什麼不逃?”
逃?我逃過呢。
正如我爸說的,我皮糙肉厚。
我千辛萬苦忍著尖銳的疼痛,翻過布滿靳棘的鐵欄柵。
可等待我的是傅家派來的保鏢將出口生生堵死。
我又被抓了回去,迎接我的是新一輪的毒打與羞辱。
客人的瓜子也不磕了,語氣裏滿是同情:
“後來呢?”
後來…
“傅淺淺,你為什麼不跟爸爸回家?”
“你就是這樣當女兒的嗎,枉媽媽生病了還一直在念叨你,他們對你的好都喂了狗。”
傅媛媛忽然闖進來,打斷我思緒。
我嘴角掛起嘲諷的笑:
“那是你媽,從來就不是我的。”
多道聲音從我耳邊響起:
“我去,這就是傅家真千金?怎麼這樣說自己的媽媽?”
“難怪瞎了眼,多行不義必自斃。”
“家人們記住這家按摩店,千萬別來光顧,能接收這樣的店員,我看店長也不是好人。”
傅媛媛竟然帶記者和主播來逼我。
安娜衝出來擋在我麵前:
“我的店不歡迎你們,請你們出去。”
這邊的吵鬧聲引來了更多看客。
在聽了傅媛媛一麵之詞後,有衝動者要上來打我。
安娜替我挨了好幾巴掌。
我再也控製不住自己心裏壓抑的悲憤,奪過記者放在我麵前的話筒:
“想知道我為什麼不認他們嗎?”
傅媛媛上前想阻止我,被客人和店員極力拉住:
“淺淺別怕,你的背後有我們,勇敢地說出真相。”
我用力點點頭,指著自己空洞的雙眼:
“因為我的媽媽以最卑鄙的方式騙走了我的眼睛。”
喧鬧聲一下子靜了下來。
安娜拉住我另一隻手給我打氣。
“住口!”
傅媛媛焦急地出聲製止。
或許到現在她依舊認為我還是從前唯唯諾諾的傅淺淺。
可惜她錯了。
被關在女德學院三年後。
媽媽找到我將她寫下的遺囑放在我麵前。
她臉色蒼白,連鬢角都長出許多白頭發:
“淺淺,媽媽得了尿毒症,但血型特殊很難找到合適的腎源。”
“你是媽媽最虧欠的孩子,媽媽死後名下所有財產就全交給你了。”
那一刻我忘卻了認親宴上她對我的不信任,與多年來的不聞不問。
簽下腎臟捐贈協議後,與她一同被推進手術室。
媽媽真摯地握緊我的手,眼底閃過心疼還有我看不懂的糾結:
“淺淺,媽媽今後一定好好待你。”
在她的保證中我陷入黑暗。
我一度以為這種黑暗隻是一時的。
卻不曾想…
我空洞的眼中流出苦澀的淚。
“你媽騙你?遺囑是假的?”
記者不確定猜測著。
我點頭,卻也搖頭。
手術過後,腰部沒有傳來預期的疼痛。
倒是眼眶處的疼蔓延全身。
摸著眼角帶血的紗布,病房外媽媽歎息聲清晰地傳進我耳中:
“要不是媛媛跟人飆車意外失明,我也不會用移植腎臟來騙淺淺簽下眼角膜捐贈書。”
“手心手背都是肉,淺淺已經斷了半截小指,算是殘了,再瞎眼對她來說也不算什麼。”
“兩個女兒我們怎麼也要保一個完好無損,將來也能繼承傅氏集團。”
爸爸的話如利刃狠狠紮進我心口。
為什麼被拋棄的人總是我?
“沒人性,他們真是枉為父母。”
圍觀群眾為我憤憤不平。
“你別信口雌黃…”
“啪…”
傅媛媛的話沒說完,我的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疼。
“傅淺淺,我不準你詆毀媛媛。”
“明明就是你在外流浪壞了心性,深夜跑出女德學院學人家飆車傷了眼睛。”
我慘淡一笑,沈之悅護犢子的性格一如往昔。
隻是對象永遠不會是我。
“各位,我這有傅淺淺當年偷項鏈的視頻,也有她飆車出事的視頻。”
視頻中陌生的聲音從我耳邊響起。
雖然我看不見,但我也能猜出視頻是經過特殊處理的。
現場人們由同情轉變為指責:
“要不是這兩段視頻,我還真被她給騙了。”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麼汙蔑自己的親人我真是活久見。”
“請你們相信我說的全是實話。”
不等我解釋,焦急的慌亂聲充斥在整個按摩院。
“媽,你快醒醒…快叫救護車…”
“傅淺淺,別再頂嘴氣媽媽了。”
恍惚間,身體猛地被人用力一推。
後背重重撞擊在按摩床上。
我深吸好幾口氣才堪堪壓下喉間腥甜。
這推人的力道,讓我想起當年被冤枉逼傅媛媛跳樓那一幕。
“傅淺淺,你的出現總是讓傅家不得安寧,為什麼得尿毒症的人不是你?”
伴隨著救護車的離去,周圍陷入沉寂。
傅聲的話在我耳邊久久不散。
沈之悅真的得了尿毒症?
安娜扶起我低聲安慰:
“別怕,我們願意相信你。”
我用力點頭,這一刻我不再是孤軍奮戰。
大門忽然被敲響:
“傅小姐,我們顧太太想見你一麵。”
順著來人的力道,我被送進一輛豪車。
手中被塞進一樣東西,顧太太開口:
“我派人徹查了當年的事,你確實是無辜的。”
“這是他們沒來得及刪的證據,還有你在醫院被汙蔑的視頻。”
我道了聲謝,握緊手中的存儲卡,邁出豪車。
被騙走眼角膜後,直到出院爸媽也沒來看過我一眼。
倒是傅媛媛踩著高跟鞋在我麵前耀武揚威:
“你是真千金又如何?爸媽還是為我挖了你眼角膜。”
“看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哪一點像豪門千金?”
她把我拖到窗邊,把我半個身體按在窗外:
“換作是我早就了結自己,總好過這樣窩囊地活著。”
也許是恨意給了我勇氣,我掙開她的鉗製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要不是你,我會落到這種地步嗎?該死的人憑什麼是我?”
怒火充斥全身,全然沒聽到病房門被人推開:
“傅淺淺你在幹什麼?”
兩道焦急的聲音讓我鬆開手。
我被傅聲用力推倒,額頭重重撞在床頭櫃上。
傅媛媛搶先一步爬上窗台:
“淺淺姐,我知道你恨我用了你的眼角膜,現在我就把這條命還給你。”
額角流出的大量血液隨著淚水糊了我滿臉。
沒有人問我疼不疼。
沈之悅焦急的哭喊聲,傅聲抱著傅媛媛看也沒看我丟下一句:
“傅淺淺,為了媛媛的身心健康,希望你今後不要出現在我們麵前。”
他們的聲音彙聚成道道轟鳴砸進我心裏。
我被扔到當初他們找回我的垃圾桶旁。
餓了就從裏麵翻找餿掉的食物。
渴了就仰頭喝天上砸下來的雨水。
“傅小姐,可以給個機會讓我獨家專訪嗎?”
原來還有記者沒離開。
唇角勾起苦澀:
“當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