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兩天筒子樓風向不對。
平日見麵嘮嗑的張大嬸,見了我扭頭關門。
水房洗菜的嫂子也不正眼看人,還往地上啐唾沫。
大院裏沒人跟我說話,都在背後嘀咕。
我沒理會,拎著從郵局取回的包裹往裏走。
剛過月亮門,嘈雜聲灌進耳朵。
家門口那塊空地圍滿了人。
顧大嫂的大嗓門格外刺耳。
“大家夥看清楚!這就是咱們院裏出的賊!”
“老顧家三代貧農,怎麼出了這麼個手腳不幹淨的玩意兒!”
“這叫小時偷針大時偷金!這孩子廢了!”
我快步上前,胳膊肘擠開兩個壯漢。
“借過。”
水泥地上,顧小寶被人按著。
動手的二賴子穿著解放鞋,大腳踩在顧小寶脊背上。
顧小寶白襯衫全是黑腳印,半邊臉貼著水泥地。
旁邊的帆布書包被扯爛口子,課本、鉛筆盒散了一地。
課本上撒著一遝嶄新的大團結。
目測五十張,整整五百塊。
二賴子一臉橫肉,指著地上的顧小寶。
“這可是老子攢三年的老婆本!藏枕頭套夾層裏,這小兔崽子鑽窗戶順走了!”
“要不是老子回來得巧,錢就真沒了!”
鄰居指指點點。
“五百塊,這可是大案。”
“沒看出來,顧家這小子平時不吭聲,膽子這麼大。”
“沒媽教,野。”
顧大嫂叉著腰,唾沫橫飛。
“二賴子,這種禍害送工讀學校,要麼報警讓公安抓!”
“老顧家清白,不能讓賊壞了名聲!保衛科人呢?趕緊帶走!”
顧小寶拚命掙紮,雙手摳著水泥地。
“我沒偷!”
“書包是二賴子搶過去塞錢的!”
“放開我!我要找我爸......”
“還敢嘴硬!人贓並獲還想抵賴!”
二賴子抬起腳,照著顧小寶肚子就要踹。
“老子今天替你爹教訓你這個三隻手!”
那沾泥的鞋底眼看要落下去。
“住手。”
二賴子動作一頓,腳停在半空。
他扭頭。
人群讓開一條道。
我把手裏的包裹往石墩上一扔,走到二賴子麵前,盯著他抓顧小寶衣領的手。
“放開。”
二賴子看清是我,手勁鬆了。
“雷......雷姐,這小子偷錢,證據確鑿......”
我盯著他不說話。
二賴子手一抖,鬆開鉗製。
顧小寶手腳並用爬過來,沾滿泥灰的小手抱住我的腿。
“媽......我不偷東西,那錢不是我的......”
顧小寶仰著頭,淚水衝刷著臉上的汙垢,衝出兩道白印。
我低頭看他,麵無表情。
“啪!”
巴掌聲脆響,院子死寂。
顧小寶腦袋猛地偏向一邊,臉頰迅速浮起五個紅指印。
他被打愣了,轉頭看我。
隨後鬆開抱住我腿的手,往後縮了縮。
“人贓並獲,說話!”
我指著他的鼻子,聲音拔高:“顧家的臉讓你丟盡了!平時怎麼教你的?”
“窮要有骨氣!餓死不做賊!現在全大院看笑話!你讓你爸臉往哪擱?讓我這後媽臉往哪擱?”
我上前一步:“既然這雙手不幹淨,留著也是禍害!”
轉身,衝進屋。
沒幾秒,我衝出來,手裏提著剁排骨的厚背菜刀。
人群驚呼,紛紛後退。
“媽呀,動刀子!”
“真要砍?”
我提著刀衝到院中間的公用木桌前。
“與其讓你送去少管所吃牢飯,被人戳脊梁骨罵野種,不如我今天就把這手剁了!”
“給二賴子、給大夥兒一個交代!”
菜刀剁進厚鬆木桌麵,入木三分。
二賴子嚇得腿軟,往後踉蹌兩步。
顧大嫂張著大嘴,半天合不上。
我拔出刀,再次舉起。
用刀尖指著地上的顧小寶。
“過來!把手伸出來!”
顧小寶渾身哆嗦,牙齒打顫,一聲不吭。
看了看刀,又看了看我。
他慢慢爬起來,把臟兮兮的左手伸出來,平攤在滿是刀痕的桌麵上。
顧大嫂和二賴子對視一眼。
這一刀下去,顧小寶殘廢,我進監獄,房子就是他們的。
我站在桌前,盯著那隻發抖的小手。
握緊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我掃了一眼伸長脖子等看戲的顧大嫂和二賴子。
“顧小寶,別怪媽狠心。”
大吼一聲,手腕發力。
厚重的菜刀對著那隻細手腕,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