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到第三天下午。
哥哥薑馳,終於來帶我出院了。
我摸索著下床,眼裏一片黑暗。
“磨蹭什麼?”
薑馳的聲音裏滿是厭惡。
“安安還在車上等著,別讓她久等。”
我胡亂套上鞋,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
我是個瞎子。
我看不到路。
我撞到了門框,撞到了走廊的椅子。
哥哥走在前麵,腳步聲很快。
根本不管我跟不跟得上。
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
但我還是覺得冷。
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寒意。
我摸索著去拉車門。
“砰”的一聲。
頭磕在了車頂框上。
很響。
薑馳坐在駕駛座,冷哼一聲。
“笨手笨腳。”
“別把血蹭到我的新車上,這車剛提的。”
“安安最喜歡這輛車的內飾。”
我縮了縮身子,盡量把自己貼在車門邊。
不敢碰任何東西。
薑安坐在副駕駛,正在照鏡子。
“哥,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比以前更亮了?”
“嗯,很亮。”
薑馳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姐姐的眼睛雖然臟,但好在配型合適。”
薑安轉過頭,看著後座的我。
“姐姐,謝謝你哦。”
“不過你現在的樣子,真的好像一條狗啊。”
“哥,你記不記得六歲那年,姐姐戴著項圈的樣子?”
薑馳沒說話。
但我聽到了他打火機點煙的聲音。
“記得。”
“那時候她叫得挺歡的。”
我死死抓著衣角。
指甲斷在肉裏。
回到家。
薑安迫不及待地去試新裙子。
她穿著紅色的裙子,在我麵前轉圈。
“姐姐,你看得見嗎?”
“哦對不起,我忘了你是個瞎子。”
她捂著嘴笑。
“啊!”
突然,她尖叫一聲。
指著我的臉。
“哥!姐姐的眼眶好嚇人!黑洞洞的,像要吃人!”
薑馳立刻大步走過來。
手裏拿著一副墨鏡。
粗暴地架在我的鼻梁上。
動作大得扯到了我的耳朵。
“戴著。”
“以後在家裏,不許摘下來。”
“別嚇著安安。”
墨鏡遮住了我的傷口。
也遮住了我眼底最後的絕望。
晚飯。
保姆把菜端上桌,薑安拿起湯勺。
“姐姐,我給你盛湯。”
“這湯剛出鍋,很補的。”
熱氣逼近。
我本能地想躲。
“啊—手滑了!”
滾燙的湯,兜頭澆在我的手上。
“嘶。”
我痛得猛地縮手。
手背瞬間紅腫起泡。
碗被打翻在地。
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
“啪!”
薑馳猛地拍桌子。
“薑歲!你幹什麼!”
“安安好心給你盛湯,你不領情就算了,還發脾氣?”
“你是不是覺得沒了眼睛,我就不敢罰你?”
我捂著燙傷的手。
低著頭。
“我沒有。”
“還敢頂嘴?”
薑馳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居高臨下。
那種壓迫感,讓我喘不過氣。
“跪下。”
他說。
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就在這兒,跪在碎片上。”
“反省什麼時候知道錯了,什麼時候起來。”
我愣了一下。
雖然看不見,但我知道地上全是碎瓷片。
尖銳的,鋒利的。
“哥......”
“別叫我哥。”
薑馳冷冷地打斷我。
“你這種白眼狼,不配。”
薑安在一旁啜泣。
“哥,別這樣,姐姐也不是故意的......”
“雖然我的手也被燙到了,好疼......”
聽到薑安喊疼,薑馳的眼神更冷了。
一把按住我的肩膀。
用力往下壓。
“跪下!”
噗通。
膝蓋重重地砸在碎瓷片上。
鋒利的瓷片刺穿了褲子,紮進肉裏。
鮮血瞬間染紅了地板。
但我一聲沒吭。
因為這點痛,比起骨癌發作時的痛,真的不算什麼。
甚至,這種尖銳的皮肉痛,反而轉移了骨頭深處的劇痛。
讓我覺得好受了一些。
薑馳見我不哭不求饒,似乎有些意外,也有些惱怒。
“骨頭硬了是吧?”
“那就跪到天亮。”
他抱起薑安,轉身就走。
“安安,我們上樓塗藥。”
“別理這個瘋子。”
客廳的燈關了,隻剩下我一個人。
跪在黑暗裏,膝蓋下的血,慢慢凝固,把褲子粘在傷口上。
我想起七歲那年,也是這樣。
被埋在雪堆裏,冷得失去知覺。
那時候我想,如果死了,是不是就能見到媽媽了?
現在,我又想。
如果今晚死在這裏,是不是就不用還債了?
深夜,一陣腳步聲傳來,很輕,是薑安。
她走到我麵前,蹲下身。
“姐姐。”
她湊到我耳邊。
聲音輕得像鬼魅。
“跪著舒服嗎?”
“你的眼睛真好用啊。”
“看得清清楚楚,連你臉上的毛孔都看得見。”
我抬起頭,隔著墨鏡,對著她的方向。
“薑安。”
我平靜地開口。
“那雙眼睛看過太多臟東西。”
“你看過我是怎麼被埋進雪裏的嗎?”
“你看過我是怎麼像狗一樣跪在地上的嗎?”
“你不怕爛掉嗎?”
薑安愣了一下。
隨即發出一聲尖叫。
“啊!哥!哥!”
“姐姐詛咒我!她說我的眼睛會爛掉!”
樓上的門瞬間打開。
急促的腳步聲衝下來。
燈亮了。
刺眼的光即使隔著墨鏡也讓我不適。
“薑歲!”
薑馳衝過來。
揚起手。
“啪!”
一巴掌狠狠甩在我的臉上。
這一巴掌太重了。
打掉了我的墨鏡。
也打偏了我的頭。
我感覺嘴角流出了血。
我慢慢轉過頭。
露出了那一雙空洞的眼眶。
薑馳揚起的手僵在半空。
他愣住了。
他似乎第一次意識到。
我是真的瞎了。
是為了他的寶貝妹妹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