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縱然心裏早有準備,但當顧淼陷在網吧破沙發裏,眼睜睜看著自己再次被全網唾罵、所有澄清被瞬間抹殺時,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與冰涼,依舊讓她渾身發抖。
宋聞璟派來的保鏢很快找到她。
不由分說地將她塞進車裏,送往拳擊館。
休息室裏空曠冰冷。
窗外夜色濃稠,離天亮、離那場公開的羞辱越來越近。
顧淼蜷縮在角落,雙手緊緊護著小腹。
那曾是她最後一點溫暖的念想,此刻卻隻剩下恐懼帶來的生理性的絞痛。
天剛蒙蒙亮,她就被迫換上久違的拳擊服。
布料摩擦著後背未愈合的鞭傷,傳來尖銳刺痛。
通往擂台的通道被刺眼的鐳射燈照亮。
從她身影出現的那一刻起,山呼海嘯般的噓聲與怒罵幾乎要將場館掀翻。
“假拳女王滾下去!!”
“競技體育的恥辱!小三!”
“打死這個不要臉的!”
辱罵聲浪幾乎化為實質的拳頭,砸在她的身上。
顧淼低著頭,一步步走上擂台中央,站定,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何姣姣的出場則伴隨著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
“姣姣加油!為民除害!”
“還競技體育公平!”
她微笑著向台下揮手致意。
走到顧淼麵前時,甚至還優雅地鞠了一躬。
隻是抬眼瞬間,眼底盡是淬毒的寒光與快意。
比賽開始。
顧淼所有的職業本能還在。
閃避、格擋、尋找空隙、揮拳反擊——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
可是,沒有力量。
她的拳頭落在何姣姣身上,輕飄飄的,如同撫摸。
而何姣姣的每一拳,都裹挾著狠厲的風聲與實實在在骨肉撞擊的悶響,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第一回合結束。
她已視線模糊,嘴角破裂。
第二回合開始不久,何姣姣一個看似不經意的伸腳將她絆倒,隨即整個人撲壓上來,拳頭如雨點般,重點砸向她拚命蜷縮的小腹!
“呃——!”
刀絞般的劇痛瞬間炸開,顧淼眼前發黑,喉嚨湧上濃重的腥甜。
她徒勞地抬手向裁判示意,可台下“打死她!”的怒吼震耳欲聾,裁判別開了臉。
身下傳來溫熱的濕意。
血從額頭的傷口流下,糊住了她僅剩的視線。
透過一片猩紅,她恍惚看到了台下第一排,那個熟悉的身影。
宋聞璟穩穩地坐在那裏,西裝革履,與周遭的瘋狂格格不入,隻是冷漠地注視著台上的一切。
多年前,他也是這樣坐在台下看她比賽。
那時,他會在賽後第一時間衝上來,用微微發抖的手捧著她的臉,聲音都帶著後怕的哽咽:
“淼淼,我們不打了,我看不得你疼,別人碰你一下,我都覺得心要碎了......”
而此刻,他看著她被人壓在身下,一拳一拳,砸向他們的孩子所在的位置,眼神平靜無波,如同觀賞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巨大的疼痛與更深的冰冷,徹底淹沒了她。
宋聞璟。
你我今生,緣盡於此。
意識沉入黑暗前,她最後想。
消毒水的氣味。
顧淼睜開腫得隻剩一條縫的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宋聞璟的臉。
他手裏拿著裹了冰塊的毛巾,正有些笨拙地、輕輕地敷在她的右眼上。
動作甚至稱得上溫柔。
“孩子沒了?”
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語氣卻平靜得出奇。
這份異常的平靜讓宋聞璟動作一頓。
他預想中的哭喊、崩潰、歇斯底裏的質問統統沒有出現。
竟讓他心底莫名慌了一瞬。
他放下毛巾,語氣刻意冷硬:
“那個野種,沒了也好。
以後,你會有真正屬於我的孩子。”
顧淼沒反駁,隻靜靜看著天花板。
“淼淼,”
他坐到床邊,聲音壓低了些,帶上一點過往哄她時的語調,
“這場比賽,算是圓了姣姣一個職業心願。
她一直說,最大的夢想就是和你同台......
等比賽結束,我會和她斷幹淨。
以後,就我們兩個,好好過日子,行嗎?”
顧淼用那隻尚且能視物的眼睛淡淡掃過他,本想譏諷,卻驀地從未關嚴的門縫外,瞥見一張瞬間慘白的臉。
她極輕地嗤笑了一聲。
“可你們,不是領了結婚證麼?”
宋聞璟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尷尬地解釋:
“那是假的......
當時,就是哄她開心,隨手弄的玩意兒。”
門縫外,那張臉徹底失了血色,悄然消失。
宋聞璟離開後不久,房門被猛地推開。
何姣姣衝了進來,臉上再也維持不住假麵,猙獰扭曲。
“顧淼!
你以為你現在的鬼樣子,聞璟哥還會多看你一眼嗎?!
別做夢了!”
顧淼緩緩轉過臉,平靜地看著她:
“那怎麼辦呢?
畢竟,我和他的結婚證,可是真的,法律承認的。”
“你!”
何姣姣被戳中最痛處,氣得渾身發抖,
“你最好趕緊跟他離婚!
不然,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直到把你打廢為止!”
“啊......”顧淼佯裝畏懼地縮了縮,隨即抬眼,目光銳利如針,
“看來,你對當初那管藥,信心十足啊。”
提到這個,何姣姣重新找回了優越感,得意道:
“當然!那可是針對你生物樣本特別研製的‘禮物’,藥效絕對萬無一失!
你這輩子,都別想再恢複成那個所謂的‘女王’了!”
“是麼?”
顧淼嘴角牽起一個極淡、卻令人莫名心悸的弧度,
“既然注定打不過你......
那不如,你幫我把床頭那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拿去給宋聞璟吧。”
何姣姣先是一怔,隨即狂喜湧上心頭。
她迫不及待地抓起床頭櫃上那份文件,確認末尾果然簽著“顧淼”二字,臉上的笑容再也抑製不住。
“算你識相!”
她丟下一句話,緊緊攥著協議書,像捧著勝利果實,衝出了病房。
她太激動,太得意,以至於完全沒有注意到——
在她轉身離開的瞬間,病床上那個一直虛弱不堪的女人,緩緩地、穩穩地坐直了身體。
顧淼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然後,慢慢、慢慢地,握緊了拳頭。
指關節發出清脆的、令人牙酸的“哢吧”聲。
一股沉寂已久的力量,逐漸蘇醒,瞬間充盈了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
比賽還剩兩場。
可二十天期限,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