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扭過頭。
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
“爺爺,你也餓了?等我賣掉就請你吃大肉包子。”
他罵了一聲傻子,揪住我的編織袋不肯撒手,嗓子發出嚇人的嘶吼聲音。
我個子沒他高,力氣也沒有他大。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搶走我撿了一晚上的瓶子。
他舉起鐵叉用力打了我幾下,警告我不準在這條街上撿垃圾。
好疼。
我身上青一塊紫一塊,蜷縮在馬路上。
小小的一團,毫不起眼。
也許這時候隨便來一輛汽車,我就會跟一隻流浪貓一樣被碾壓死。
最後一抹光即將消失時,一個瘦弱的身影背著光出現在路口。
她一言不發,把我拎起來,背回了家。
“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馮麗春將我扒光了扔進浴室,打開熱水噴頭粗魯地衝洗。
就好像在衝洗燒臘店裏白花花的鴨子一樣。
我沒忍住,突然笑了。
她卻摸著我的手,擰緊眉頭,“你這根手指頭怎麼掰不直?”
“不小心摔碎碗,媽媽用鐵鉗打的。”
她深吸一口氣,“那個碗很貴?”
“嗯,要三塊錢。”
砰——
花灑被她摔在地上,她叉腰粗喘著氣,緩了好一陣才瞪大眼睛問道。
“三塊錢?三塊錢她就讓你的手指一輩子彎著?”
馮麗春歎了口氣。
說我媽那人,對我狠,對我爸狠,對她自己更狠。
說她就沒有那魚死網破的勇氣。
她拿起毛巾擦幹我身體,力氣很大,疼得我攥緊了小拳頭。
“行了,穿好衣服就去把碗洗了。”
“別想在我這吃白食,偷懶照樣趕你出去。”
馮麗春每天帶著我去店子賣燒臘。
飯點最忙的時候。
我一個人能提十盒燒臘,給菜市場賣魚的李叔,殺豬的張大姨送去。
“哦唷,六歲的女娃娃力氣這麼大啦。”
他們總會笑眯眯地塞給我一根香蕉,幾個小蘋果。
我一路飛奔回燒臘店,將水果洗幹淨切成小塊,獻寶似的端給馮麗春。
每天淩晨4點,我坐在電三輪後麵跟馮麗春一起去生鮮市場采購。
她教我怎麼分辨雞鴨鵝是當天現殺的。
我握住她僵冷的手,一邊哈氣,一邊輕輕搓熱。
她愣了一會才別扭地抽回手。
午飯時,我的小碗被馮麗春換成大碗。
她罵罵咧咧地夾過來一隻紅亮油潤的燒鵝腿,又沒好氣地用筷子戳了戳我額頭。
“傻笑什麼,還不趕緊吃,沒出息。”
可這樣的美夢沒多久就碎了。
這天,一個嬸子怒氣衝衝站在燒臘店門口,大聲嚷嚷。
“馮麗春你失心瘋了?自己生不出孩子,就收留那騷狐狸生的小賤種?!”
“你別忘了,這些年那對狗男女是怎麼折磨你的。”
“這不是往你自己心口上捅刀子嗎。”
我坐在角落使勁縮著脖子,不敢看馮麗春僵冷的背影。
她剁燒臘的聲音越來越大。
好像要把那厚厚的砧板硬生生劈爛。
一直到月亮升起來,要關店了,我也沒敢說話。
站在旁邊守著她拉下卷閘門,小心翼翼跟上去拉住她的手。
她冷冷回頭看了我一眼,甩開我。
步子邁得越來越大。
走得越來越快。
我拚命跑著想要跟上,可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和汽車很多。
沒一會她就徹底消失了。
我捂住眼睛,淚水潤濕手背。
那天的大火為什麼沒連我一起燒死呢。
反正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人會喜歡我這樣的壞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