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網上的法子多得很,我翻來覆去,就記住三樣:藥、繩、水......
可藥太苦,繩太醜,還是水好。
人從水裏來,就回水裏去吧。
隻不過走之前,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天剛蒙蒙亮,我就出門買菜。
十斤排骨、八斤海蝦、六斤牛肉......
賣菜的老頭瞅我一眼:「秀蘭姐,你臉色咋這麼差?」
我胃裏絞著疼,沒力氣答話,隻擺擺手。
又囤了點土豆、茄子、白菜......應該夠他們吃小一個月了。
雖然我決定離開了,可舍不得餓著孩子們。
一回家,我就鑽進廚房和麵、剁餡、包餃子。
兒子一家都愛吃餃子,我得多包點備著。
我是老古董,看不得他們點外賣,總覺得對身體不好。
擀著擀著皮,我腿發軟,實在站不住了,就搬個椅子坐著包。
我在手心攤開一張皮,舀一大勺餡,沿著邊攥出一隻小老鼠,再拿芝麻點上眼睛。
這是小寶的最愛,一頓能吃二十幾個。
一想到他吃得滿嘴油,還端著碗央求再添幾個的樣子,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蘿卜牛肉餡給小寶,白菜豬肉餡給兒子,三鮮餡給兒媳,酸菜餡給親家母......
隻不過,沒有人知道我喜歡什麼餡。
我把一排排餃子整整齊齊地碼進冰箱冷凍層,心裏很是踏實。
唯一遺憾的,就是沒辦法幫他們煮餃子了。
忙完餃子,我又開始炸丸子。
剛攪好肉餡,我突然眼前一黑,一口血噗地噴在圍裙上。
我扶著灶台緩了緩,就一把扯下圍裙扔進垃圾桶。
反正,也是最後一次用了。
下午,我來到客廳,把角角落落的灰都撣了一遍。
我邊擦兒子的皮鞋邊想,這雙腳,小時候胖得塞不進鞋,如今踩著上千塊的皮鞋,走得飛快。
時間,真是又殘忍又快。
接著,我又把小寶的校服疊好放床頭,兒媳的套裝熨平掛回衣櫃。
之前我還想給小寶織件毛衣,現在怕是來不及了。
下輩子吧,下輩子再說吧。
最後,我撕下一頁日曆,在背麵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字,壓在床頭櫃上了。
傍晚,我換上自己最喜歡的鞋子,那是兒子剛工作時送我的第一份禮物。
一雙繡著蘭花的老北京布鞋,鞋底厚實,走起來穩穩當當。
我又穿上了前年兒子送我的新棉衣,之前一直舍不得穿,後來他就不給我買了。
兒子說很便宜,打完折59塊,可我隻舍得在身前比劃比劃。
現在,我終於還是穿上了,雖然短了些,腰上直漏風。
輕輕拉起紅棉襖的拉鏈,我望著鏡中滿頭白發的自己,突然笑了。
柴米油鹽半輩子,轉眼就隻剩下滿臉的皺紋。
走了也好,省得拖垮這個家。
我昨天偷偷查了查,那胃癌,一旦治起來,整個家都能給掏空。
不治了,不治了......
人死了,就不會痛了。
臨出門,我把家裏不常用的插座全拔了,安全。
然後,我輕輕背起小布包,就出了門。
可剛一打開門,我就後悔了,急忙又轉身回去。
我鑽進自己的小房間,望著牆上兒子一家的照片。
我摩挲著照片,想到第一次見到小寶時,他還是個肉團子,現在已經戴上紅領巾了。
兒子小時候總喜歡趴我背上睡覺,可如今連話都不想跟我多說幾句。
我摸了又摸,直到熟悉的胃痛再次傳來,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我又掏出手機,點開兒子朋友圈。
他穿著泳衣,在海邊笑容燦爛。
我用粗糙的老手輕輕劃過屏幕,眼淚止不住地流。
兒啊,就讓媽再看你一眼吧。
媽沒本事,給不了你好生活。
但媽能做的,就是不拖累你了......
擦幹眼淚,我平靜地走出家門,輕輕反鎖。
橋邊,風很大,水麵很靜。
我回頭看了一眼兒子家的方向,深吸一口氣,閉眼縱身跳下。
當水沒過頭頂時,我聽見橋上有人在放煙花。
年輕人大聲喊著新年快樂,隻是聲音越來越模糊了。
水冷得刺骨,但我的胃終於不疼了。
原來人死了,真的就沒有痛苦了。
迷迷糊糊間,天黑了,又亮了。
眼前竟是一片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