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桃死後,整個宅子靜得可怕。
霍梨整日渾渾噩噩,雲舒悅正斜倚在貴妃榻上,看到霍梨笑了。
“姐姐來了?正好,給你看個好東西。”
她將珠串提起,在空中輕輕一晃:“認得嗎?這是你那忠仆春桃的骨頭。”
霍梨瞳孔驟然緊縮。
“將軍說她祭劍而死,晦氣,原是要扔去亂葬崗的。可我想著,她好歹跟了你一場,總該留個念想。”
她捏起一顆珠子,湊到霍梨麵前。
近看,那珠子打磨得極光滑,隱約還能看見骨質的紋理。
“我請了高僧,將她的骨頭打磨成一百零八顆念珠。”
雲舒悅的聲音輕快“每日撚著,為我的孩子祈福。春桃若在天有靈,知道自己的骨頭能為將軍的子嗣積福,也該覺得死得其所。”
“還給我......”霍梨猛地撲上去,想搶那串念珠。,“把春桃......還給我!”
雲舒悅卻早有準備,手腕一揚,念珠全部脫手。
一百零八顆骨珠,劈裏啪啦砸在地上。
有的滾進青石縫隙,有的彈到牆角,有的甚至摔裂開來,碎成更小的骨渣。
“哎呀,真不小心。”雲舒悅掩唇輕笑,眼中卻滿是惡意,“姐姐慢慢撿吧。能為將軍的孩子祈福,也算是她這賤婢的福分了。”
她說完,扶著嬤嬤的手轉身離去。
霍梨跪在地上,雙手顫抖著去撿那些骨珠。
一顆,兩顆,三顆......
她不管不顧,隻是拚命地撿,拚命地找。
牆角縫隙太深,她摳得指甲翻起,血肉模糊,也隻掏出幾顆。
有些珠子摔裂了,她小心地用手帕包起來,想著或許還能拚湊。
可是不夠。
怎麼也撿不夠一百零八顆。
天色漸暗,最後一絲天光消失時,她癱坐在地上,懷中抱著用手帕包著的骨珠和碎骨。
春桃......你再等等,我拿到龍須草了,我要帶著你一起離開......
她已經用春桃偷出的龍須草泡了兩次泉,隻差最後一次。
她將剩下的龍須草含在口中,浸入泉水。
劇痛如蟻噬骨,她咬緊牙關,腦海中反複回放著春桃臨死前的臉,還有那些散落一地的碎骨。
就在藥效發作到最烈時,石門突然被推開。
駱傾陽一身戎裝站在門口,風塵仆仆。
他看到池中的霍梨,明顯一愣。
“梨兒?”他疾步上前,“你怎麼在這兒?舒悅說你毒發後已被送回府休養——”
“滾。”霍梨閉著眼,聲音冰冷。
駱傾陽腳步一頓。
這幾日他在宮中與兵部徹夜議事,邊境突然動蕩,陛下下令,讓他們準備明日出征北境。
他心中卻總覺不安,這才連夜趕回柳枝巷。
沒想到......
“我明日就要出征了。”他在池邊蹲下身,聲音放柔,“陛下急召,此戰凶險,不知何時能歸。但你要信我,等我回來,一定用龍須草為你徹底解毒。”
霍梨緩緩睜開眼睛。
泉水氤氳的霧氣中,她的臉蒼白如紙。
“駱傾陽,”她輕輕開口,“你說這些話,不過是怕我跑了,對不對?”
駱傾陽臉色一變。
“你從來不信我。”霍梨笑了,笑聲裏滿是嘲諷,“不信我沒害雲舒悅,不信我需要龍須草......你隻信雲舒悅,隻相信你自己想信的。”
“不是的,梨兒——”
“夠了。”霍梨打斷他,“駱傾陽我不想再看到你!”
駱傾陽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他想說龍須草他交給了雲舒悅保管,若是她實在不舒服可以找雲舒悅要......門外傳來副將焦急的聲音:“將軍!宮中急召!陛下要您即刻入宮!”
駱傾陽深深看了霍梨最後一眼,“梨兒,等我回來。”
他轉身離去。
霍梨聽著遠去的腳步聲,笑了,緩緩從懷中取出一顆假死藥。
多虧了春桃的龍須草,讓她發現靈泉裏麵早就被下了另一種毒,她身體越來越差,時不時咳血全都是毒性相衝。
原來,雲舒悅一開始就沒想讓她活下去。
那她正好可以順理成章的”毒發身亡”,隨了她的意。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她默念,春桃,我帶你走。
次日清晨,一聲尖叫劃破柳枝巷宅院。
“死人啦!霍夫人......霍夫人歿在靈泉石室了!”
雲舒悅眼裏的笑,幫都藏不住,她立馬以不詳為由,堅持當日出殯,把霍梨丟在了亂葬崗。
而駱傾陽早已在淩晨匆匆趕回邊境,無人主事。
深夜,霍梨在棺槨中醒來,假死藥效已過,她吐出幾口黑血。
“表小姐,馬車備好了。”
下人低聲道,“江南那邊都已安排妥當。”
霍梨換上一身粗布衣裳,回頭望了一眼京城方向。
“走吧。”她聲音沙啞,卻平靜。
駱傾陽。
靈泉之恩,以肉相抵,夫妻之情,以此血斷。
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鬼門關。
碧落黃泉,永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