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路上,我媽一直在小聲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爸繃著一張黑臉,死死盯著窗外,
蘇晚晴時不時從後視鏡裏看我,那眼神,像是看到了什麼臟東西,又怕又惡心。然後她就趕緊扭過頭,小聲跟陸超說話,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
“陸超哥,你車裏這個香薰味真好聞,是什麼牌子呀?”
“喜歡?回頭送你一套。”陸超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
“真的?那多不好意思......”
他們在前麵有說有笑,我們一家三口在後麵,像是去等著挨槍子兒的。
車在疾控中心門口停下。
夜裏,這棟樓的燈光白得瘮人。
陸超像是回自己家一樣,熟門熟路地帶著我們往裏走。
檔案室門口,值班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醫生,姓王。
陸超敲了敲門,裝出一臉沉重的樣子走進去。
“王醫生,不好意思,這麼晚還打擾您。我是陸超,之前跟您聯係過的。”
王醫生推了推眼鏡,看了看陸超,又掃了我們這一群人,眼神最後落在我身上,帶著點公事公辦的同情。
“哦,來查檔案的吧?”
陸超點點頭,把那個牛皮紙袋遞過去。
“這是之前的複印件,想請您幫忙核實一下。我這兄弟......家裏人不信,非要過來親眼看看。”
王醫生接過袋子,抽出那張紙,在電腦上敲了幾下。
屏幕的光照得他臉上一明一暗。
過了一會兒,王醫生抬起頭,看著我,語氣沒什麼起伏:
“紙質檔案的記錄沒錯。”
“沈言,一年前確診,有一年的持續領藥記錄。”
“最近一次領藥,是上個月十五號。”
這幾句話,跟錘子一樣,一錘一錘地砸下來。
蘇晚晴一聽到確診兩個字,臉一下就白了,捂著嘴幹嘔了一聲。
她連著退了好幾步,後背撞在牆上。
“沈言,我們分手。”
她聲音發著抖,但話說得一點不含糊。
“我真的受不了一個私生活這麼爛的人。以後別聯係了,我也不想跟別人說認識你,丟人。”
說完,她往陸超身後躲了躲,好像陸超能幫她擋掉病毒。
我爸聽完,最後那點希望也沒了。
他靠著牆,身子軟綿綿地往下滑,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背都駝了。
他嘴裏念叨著:“完了......全完了......”
“這班也上不成了,政審肯定過不了......”
“老沈家的臉,全讓你丟光了......”
他擔心的,從來不是我的死活,是他的官位,他的名聲。
我媽尖叫著撲上來,對著我又抓又撓。
“你這個畜生!你怎麼不去死!你為什麼要害我們全家!”
我由著她打,沒躲。
心都麻了,身上這點疼算什麼。
陸超站在旁邊,嘴角的笑怎麼也藏不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覺得這事已經定死了的時候。
我忽然開了口。
聲音又幹又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王醫生,按規定,我要查電子檔案。”
屋裏一下子安靜了。
陸超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馬上又笑了一聲:“沈言,你還鬧什麼?王醫生都說了,你還要查什麼?嫌不夠丟人?”
他轉頭對我爸說:“叔叔,帶他走吧,別在這兒耽誤人家醫生下班。”
我爸也衝我吼:“還嫌不夠亂嗎!滾回家去!”
我沒理他們。
我死死盯著王醫生,一步一步走到他辦公桌前。
“醫生,我用身份證號,申請查電子檔案。”
“這是我的權利。”
“如果不給查,我現在就報警,告你們偽造病曆。”
王醫生愣住了。
他看看陸超,又看看我。
最後,職業習慣讓他點了頭。
“查電子檔案是你的權利,身份證帶了嗎?”
我從兜裏掏出身份證,拍在桌子上。
“查。”
陸超有點慌了。
他想上來攔著:“王醫生,這......”
“陸先生,請你退後。”王醫生皺了下眉,“患者本人要求,這是規定。”
陸超隻好退開,但他眼神開始亂瞟,額頭上冒出了一層汗。
他大概怎麼也想不到,那個平時悶聲不響,任他拿捏的我,今天敢跟他叫板。
王醫生拿起我的身份證,在讀卡器上放了一下。
“滴”的一聲。
電腦屏幕跳出一個新界麵。
王醫生盯著屏幕,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然後,他眼睛猛地睜大了。
他不敢相信似的看看屏幕,又看看我,最後低頭看了看手裏那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