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年宮宴,聖上賞了八顆嶺南荔枝給將軍府。
婆母笑眯眯地剝開一顆,
“這可是金貴物,隻有咱們蕭家的功臣才能吃,外人別沾邊。”
眾人分食,我也隨手拿了一顆。
下一瞬,滿屋寂靜。
夫君蕭景一把奪過我手中的荔枝,眉頭緊鎖,
“你是幾輩子沒吃過水果嗎?連婉兒的都要搶!”
“娘說了隻給蕭家人,你一個填房湊什麼熱鬧?”
“婉兒身子弱,這顆是特意留給她補氣血的,你吃了她怎麼辦?”
我看著那顆滾落在地的荔枝。
原來統共八顆,蕭家老小加那位表妹婉兒,正好八人。
這話是說給我聽的,滿屋子隻有我是那個外人。
我淡然地擦了擦手,轉身喚來貼身侍女,
“既然如此,蕭家養的那三萬私軍的口糧,我這個外人就不供了。”
......
侍女春桃也是個烈性子,聽到我這話,眼圈都紅了,扭頭就要走。
“慢著!”
蕭景一巴掌拍在紅木桌上,震得茶盞亂跳。
他那雙常年握劍的手指著我的鼻子,眉頭擰成了死結。
“沈朱意,你瘋了嗎?為了口吃的,拿軍國大事開玩笑?”
“那可是三萬大軍的口糧!是你沈家積德的福報,你說斷就斷?”
婆母也不剝荔枝了,拿帕子擦了擦手,眼神像是在看陰溝裏的老鼠。
“早就說商賈之女上不得台麵,一身銅臭味。”
“一顆荔枝就露了小家子氣,還得拿家裏的生意來要挾爺們兒,真是沒教養。”
林婉兒此時正倚在軟塌上,臉色蒼白得恰到好處。
她眼眶微紅,彎腰撿起地上那顆沾了灰塵的荔枝。
“表哥,姑母,你們別怪姐姐。”
“都是婉兒不好,婉兒不吃就是了。”
她用袖口擦了擦荔枝上的灰,怯生生地送到嘴邊,
“這荔枝雖然臟了,但也是禦賜之物,姐姐既然不喜歡,婉兒吃了便是,千萬別為了婉兒傷了和氣。”
這一招以退為進,使得爐火純青。
蕭景心疼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一把打掉林婉兒手裏的臟荔枝。
“你吃這個做什麼!那是她沈朱意不配!”
轉頭,他對著我怒吼:
“看見了嗎?這就是世家貴女和低賤商女的區別!”
“還不快給婉兒跪下道歉!”
我僵在原地,指甲掐進了掌心。
這三年。
蕭家戰功赫赫,威名遠揚。
可誰知道,蕭景出征的馬是我沈家買的,將士的棉衣是我沈家做的,連這將軍府的一磚一瓦,都是我沈朱意的嫁妝鋪出來的!
沒有我的錢,他們連這屋裏的炭火都燒不起。
現在,為了一個林婉兒,讓我跪下?
“休想!”
我抬起頭,直視蕭景的眼睛:“蕭景,這三年,我沈家貼補了多少,你心裏沒數嗎?”
“若無沈家錢財,你們連今天的粗茶淡飯都吃不起,何談在這裏分食荔枝?”
蕭景臉色漲紅,仿佛被我戳中了最痛的軟肋。
他最恨別人提錢,覺得那是侮辱了他大將軍的清高。
“閉嘴!滿身銅臭,隻會提錢!”
他抄起手邊剛續滿的熱茶,狠狠朝我潑來。
嘩啦一聲,滾燙的茶水潑在我的繡鞋和裙擺上。
腳背傳來鑽心的刺痛。
我悶哼一聲,後退半步。
滿屋子人,除了春桃驚呼著上來扶我,其他人都在看戲。
婆母冷哼一聲:“活該,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
林婉兒驚叫一聲,捂著心口倒在蕭景懷裏。
“表哥,我心口疼......是不是被姐姐嚇到了......”
蕭景立刻慌了手腳,打橫抱起林婉兒,看都沒看我一眼。
“快!傳大夫!要是婉兒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拿你是問!”
眾人簇擁著這對璧人去了內室,獨留我在滿地狼藉的廳堂。
腳背火辣辣的疼,卻抵不過針紮般的心。
我看著地上那顆被踩爛的荔枝,汁水橫流,像極了我這三年錯付的真心。
想起出嫁前爹爹讓人從嶺南運來一整筐金絲蜜棗,說是給我當零嘴。
我卻嫌貴,為了給蕭家省錢修繕祠堂,愣是一顆沒舍得吃,全退了回去。
爹爹當時氣得胡子翹,說我這是傻丫頭倒貼。
如今看來,爹爹說得對。
我是真傻,不過之後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