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最後還是坐下了。
他把車鑰匙重重地扔在桌上,雙手抱著頭,手指插進頭發裏用力撕扯。
“就這一晚。”他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空氣聽,“天一亮我就去接她。以後再也不信這些鬼話了。”
晚了,爸。
我飄到爸爸麵前,看著他痛苦的臉。
我想摸摸他的頭,像小時候他摸我一樣。
我的手虛虛地覆在他的頭頂。
“嘶——”爸爸猛地縮了一下脖子,抬起頭驚恐地看著四周,“怎麼突然這麼冷?”
媽媽也搓了搓手臂:“是有點陰森森的。”
“冷什麼冷!”奶奶把弟弟抱在懷裏,那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屋裏的空氣,“那是盼盼身上的陰氣被拔出來了!這說明那邊進行得順利!這是好事!”
這一夜,沒人睡覺。
弟弟哼哼唧唧了一宿,奶奶就抱著晃了一宿。
媽媽跪在菩薩像前念了一宿的經。
爸爸坐在門口抽了一宿的煙,腳下的煙頭堆成了小山。
外麵的雨下下停停,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徹底停了。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堂屋時,奶奶長舒了一口氣。
“吉時到了。”奶奶把已經睡著的弟弟放在床上,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你看,康康不出汗了,燒退了!我就說這法子管用!”
媽媽趕緊爬起來去摸弟弟的額頭:“好像是不那麼燙了......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行了,把早飯吃了再去接人。”奶奶在那擺譜,“別讓人覺得咱們急吼吼的,好像多心疼那丫頭片子似的。得讓山神爺覺得咱們誠心。”
媽媽端來了熬好的白粥和鹹菜。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除了爸爸,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輕鬆。
爸爸沒胃口,喝了兩口粥就把碗推開了:“我走了。”
他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衝。
“帶件厚衣服!”媽媽在他身後喊,“夜裏涼,別給孩子凍著。”
我飄在爸爸身後,跟著他上了那輛破舊的麵包車。
車子發動,駛出院子。
路麵上全是積水和斷枝。爸爸開得很慢,眉頭皺得死緊。
開出村口沒兩公裏,車停了。
前麵的路沒了。
半麵山坡滑了下來,巨大的石塊和泥土把進山的路堵得死死的,堆得像座小山。
爸爸下車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白了。
“塌方了......”他喃喃自語,掏出手機給家裏打電話。
“喂?老婆?路堵了。”爸爸的聲音在抖,“進不去,車開不過去。”
電話那頭傳來奶奶的聲音,很大,透著免提傳出來:“堵了就等等唄!急什麼!正好讓她多待會兒,把身上的晦氣散幹淨點,顯得更有誠意!”
爸爸握著手機的手背青筋暴起:“娘!路都塌了!這麼大的土方量,昨晚的雨......”
“哎呀你個烏鴉嘴!”奶奶罵道,“路塌了那是路的事,廟在半山腰,能有什麼事?你就在那等著,什麼時候路通了什麼時候去!別想著偷懶走回來!”
爸爸掛了電話。
他從兜裏掏出煙,想點,打火機卻怎麼也打不著。
“啪!”他把打火機摔在擋風玻璃上。
“等......就等一會兒。”爸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眼角滲出一滴淚,“盼盼沒事的,那是神廟,有神仙保佑的。”
我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爸爸自欺欺人。
爸,神仙沒保佑我。
突然,爸爸扔在中控台上的手機響了。
刺耳的鈴聲在狹窄的車廂裏回蕩。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村長。
爸爸接起電話,有氣無力地“喂”了一聲。
“大強!你在哪?!快來啊!”
“剛無人機上去看了......後山......後山那座山神廟......”
“被泥石流衝平了!連個瓦片都沒剩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