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睜眼,我飄在天花板上。
底下床上蜷縮著我的身體。
臉色青紫,嘴角掛著幹涸的白沫,雙眼緊閉。
我飄著,看著自己的慘樣,心裏竟是平靜。
解脫了。
牆上掛鐘指著早上六點。
大年初一。
廚房裏傳來切菜聲。
老伴劉敬業頂著兩個腫眼泡,彎腰淘米。
他的背更駝了,脊梁骨把舊毛衣頂出一個尖角。
水龍頭的水流得很小。
他去摸鹽罐子,手一抖,撒了幾粒鹽。
他趕緊停下,用手指蘸著唾沫把鹽粘起來,放進嘴裏。
“鹹了......”
他嘟囔一句,聲音沙啞。
鍋裏煮的是白粥。
自從我癱瘓後,五百多天,早飯永遠是白粥。
我飄到陽台。
大女兒劉梅躲在衣服後麵,緊攥手機,壓低聲音。
“喂,是陳經理嗎?對,我是昨天掛牌那套學區房的業主。”
“我知道大過年的打擾您不好,但是我真的很急。”
“價格......還能再談。”
劉梅咬著嘴唇,指甲掐進肉裏。
“再降五萬......不,再降八萬!隻要能全款,今天就能看房!”
“什麼?還要看房本?房本在我這兒......我老公?”
“他不簽字?沒事,我有辦法,隻要你們錢到位......”
掛了電話,劉梅靠著牆,無聲流淚。
她看著窗外別人家的紅燈籠,狠狠抹了把臉。
我衝過去想奪走她的手機。
別賣了!媽已經死了!
可我碰不到她。
我的手穿過她的肩膀。
劉梅打了個寒顫,緊了緊睡衣,轉身進屋。
廁所裏傳來水聲。
小兒子劉強蹲在馬桶邊,搓著一件白襯衫。
水是紅色的。
那是他昨天賣血,針孔滲出的血,染紅了袖口。
今天他本該去相親。
劉強一邊搓,一邊紅著眼圈吸鼻子。
洗衣粉泡沫混著血水,變成粉紅色。
“媽......”
他低聲哽咽。
“再等我多賣幾次血,就能湊夠錢給你做手術了......”
“你再堅持堅持。”
傻孩子。
你都要把自己賣了,還想救我?
他用力搓洗那塊血漬,布料都搓起毛了,暗紅的印記還在。
七點半。
老伴端著稀爛的白粥,走到我臥室門口。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手放在門把上,遲遲沒壓下去。
他渾濁的眼球裏滿是血絲。
最後,他歎了口氣,縮回手。
“算了......”
他自言自語。
“讓她多睡會兒吧。醒了又是受罪,又是疼。”
“睡著了也好......睡著了就不疼了。”
他端著那碗粥,轉身回了餐廳。
把給我準備的粥,倒進大鍋裏和剩飯攪在一起。
我看著門縫透出的光。
隻要他推開門。
他就能發現我已經走了。
可是他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