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癱瘓在床的第五年,我成了全家最大的討債鬼。
因為中風複發需要五十萬做手術。
大女兒為了湊錢,要把剛買的學區房賣了,女婿當場摔了碗筷要離婚。
小兒子為了省錢給我買藥,連續吃了三個月的泡麵,甚至去賣血。
老伴愁白了頭,要把唯一的退休金存折抵押給高利貸。
看著孩子們因為我吵得麵紅耳赤,甚至大打出手。
老伴絕望地吼道:“都別吵了!這病不治了!讓她就在家養著,能活幾天是幾天!”
“爸!你這是讓媽等死啊!”
女兒哭得撕心裂肺。
“那能怎麼辦?難道要為了個活死人,把你們兩個家都拆散了嗎?”
老伴的吼聲穿透了薄薄的門板,刺進我的心臟。
那一刻,我心如刀絞。
趁著他們吵架,我用顫抖的手,摸到了床頭櫃裏那瓶為了滅鼠買的藥。
兒啊,女啊,別吵了。
媽這輩子沒給你們留什麼金山銀山。
這條命,就當是媽給你們最後的新年紅包。
......
除夕夜,鞭炮聲不斷。
我癱在滿是異味的床上,費力歪頭。
透過門縫,我看見客廳的吊燈在晃。
“離婚!今天這婚必須離!”
女婿趙剛的聲音傳來。
大女兒劉梅披頭散發地跪著,抱著趙剛的大腿,嗓子沙啞。
“剛子,你別這樣......那是咱媽啊!”
“你也知道那是你媽?那我呢?我們家呢?”
趙剛一腳踢開,指著劉梅的鼻子。
“為了給你媽治病,這兩年我們家底都掏空了!”
“你要當孝女我不攔著,但你別拉著我和兒子一起陪葬!”
劉梅哭得喘不上氣,一下下給趙剛磕頭。
小兒子劉強紅著眼衝過去,一把推開趙剛。
“姐夫!你怎麼說話呢!那是一條命!”
“五十萬也就是你兩年的工資,你至於嗎?”
“我至於嗎?”
趙剛氣笑了,揪住劉強的衣領,把他摜在牆上。
“劉強,你裝什麼大尾巴狼?”
“你那點工資夠幹什麼?夠給你媽買尿不濕嗎?”
“甚至為了這五十萬,你去黑市賣血!”
“你看看你那張臉白的,你自己都要死了,還想救誰?”
老伴劉敬業蹲在牆角,手裏的煙燙了手,卻毫無反應。
“都別吵了。”
沒人理他。
客廳的爭吵聲越來越大,動起了手。
“夠了!”
老伴猛地站起,把煙頭狠狠摔在地上。
他歇斯底裏地吼著,脖子青筋暴起。
“這病,不治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他。
老伴喘著粗氣,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讓她就在家養著!能活幾天是幾天!”
“誰再提手術的事,就給我滾出這個家!”
“爸!你這是讓媽等死啊!”
劉梅反應過來,哭嚎著撲向老伴。
“那能怎麼辦?啊?你說能怎麼辦?”
老伴一把推開女兒,指著滿地狼藉,手指顫抖。
“難道要為了個活死人,把你們兩個家都拆散了嗎?”
“就這樣吧......這就是命......”
說完,老伴跌坐在小馬紮上,雙手捂臉,發出一聲嗚咽。
那聲“活死人”穿透門板,擊穿了我的心臟。
不疼。
真的,一點都不疼。
比起這兩年看著他們把日子過成爛泥。
這一刻,我反而解脫了。
我是個活死人。
是個拖累兒女老伴的討債鬼。
我活著,隻製造痛苦和貧窮。
趁他們還在外麵哭,我用能動的左手,伸向床頭櫃縫隙。
那裏藏著一瓶滅鼠的“三步倒”。
我費了全身力氣,用牙齒配合左手,擰開瓶蓋。
看著床頭那半杯涼透的水,上麵飄著一層灰。
顫抖著把紅色藥粉倒進嘴裏。
抓起那杯涼水,仰頭猛灌。
胃裏撕咬般地疼,我眼前陣陣發黑。
忍不住的痙攣,身子在床上劇烈抽搐。
我想咳嗽,想嘔吐。
但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不能出聲。
要是讓他們聽見,又要送我去洗胃,又要花錢。
汗水濕透了背後的衣裳,又冷又粘。
意識開始模糊。
我用盡最後一絲清明,把空藥瓶塞進床墊深處。
然後,從枕頭套夾層裏,摸出了一張準備好的紙。
我把它攥在手心裏。
床頭的老舊諾基亞亮了一下,是條未發出的短信。
“王經理,明天的高利貸麵簽我不去了,房本我不簽。”
光亮很快熄滅。
除夕夜的煙花還在炸響。
光照在我逐漸僵硬的臉上。
我好像看見那年春節,孩子們穿著新衣,圍著我喊。
“媽,我要吃餃子。”
那時候,日子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