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月二十八,村裏最後一場雪剛停。
我媽在院子裏支起大鐵鍋,糯米香氣飄了半條巷子。
我蹲在灶前添柴,手指凍得通紅。
“多加點火,年糕要蒸透才好吃。”
我媽說著,把第一屜年糕端出來,全裝進弟弟的碗裏。
我舔了舔,裂幹的嘴唇,灶火把我的臉烤得發燙,心卻像院裏的雪一樣冷。
這已經是我在家裏過的第二十五個春節了。
每年第一屜年糕,都是弟弟的。
但是無所謂了,因為我要走了。
......
雞叫頭遍我就起了,我摸黑找掃帚,手凍得發麻。
我媽推開窗喊:“林穗你輕點!棟棟還睡著呢!”
雪掃到一半,聽見屋裏我媽聲音軟下來:“棟啊,再睡會兒?媽給你焐著被子。”
弟弟林棟打著哈欠出來,穿著新羽絨服,是我在縣城打工時買的。
我媽追出來給他圍圍巾:“多穿點,今兒個冷。”
我手上都是凍瘡,攥著掃帚把,木刺紮進裂口裏。
“穗穗,泡米去。”我媽瞥我一眼,“三點泡的現在剛好,趕緊磨漿,晌午前得蒸上。”
柴火潮,煙嗆得我直咳,我媽進來瞅了一眼:“火大點,蒸不透祖宗不高興。”
奶奶在時曾經教我,她說穗穗,年糕要一層層蒸,日子要一天天過。
可我日子好像卡住了,就在這灶台前,推磨,燒火,蒸年糕。
“棟棟,來吃年糕!”我媽在院裏喊。
我掀開鍋蓋,白汽撲了一臉。
奶奶說,第一口蒸汽最香,吸進去明年才有甜頭。
可我吸了二十五年,日子還是苦的。
“放下。”我媽進來,端走整屜,“祖宗沒吃,你動什麼?”
她端著年糕去了正屋,“棟棟,你來端上供桌,兒子端的祖宗喜歡。”
我靠在灶台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擦不幹淨,米漿粘手。
弟弟端年糕過去了,大搖大擺,我媽跟在後麵,笑得眼不見縫。
天黑時,我爸回來了,一年到頭在外頭打工,就過年回來幾天。
“棟棟,來。”我爸摸出厚紅包,“兩千,相親用,體麵點。”
弟弟接了,捏了捏厚度,咧嘴笑。
“穗穗。”我爸又摸出一個,薄薄的,“你也大了,意思意思就行。”
我接過,兩張一百的,中間夾著三張十塊。
錢是舊的,皺巴巴沾著油漬,其中一張十塊錢角破了,用透明膠粘著。
“謝謝爸。”我說。
“謝什麼,吃飯。”我爸擺擺手。
弟弟挑肉吃,不要的扔回盤裏,我媽夾了幾片年糕給我:“穗穗吃,別浪費。”
但是媽媽,年糕黏,粘喉嚨,太多了,我咽不下去。
我那屋是西廂房,以前堆雜物的,冷,炕燒了也不熱,我裹著被子數錢。
我打工一個月掙兩千八,給我媽兩千五,她說幫我存著,將來當嫁妝。
我躺下,摸出奶奶給我的銀鐲子。
鐲子內側本來刻著字,奶奶說刻的是“穗穗平安”。
現在字磨平了,隻剩淺淺的印子。
鐲麵上有劃痕,一道道的,像戴的人幹粗活刮的。
門外有腳步聲,我媽在說話:“......你先拿著,反正她遲早是別人家的人。”
是弟弟的聲音:“真給我?銀的能賣多少錢?”
“賣什麼賣!這是你奶留下的,戴著保平安。”
“我不要這玩意兒,女裏女氣的。”
“那收著,將來給你媳婦......”
我攥緊鐲子,想起奶奶咽氣前把鐲子塞給我。
連這鐲子,也要拿走嗎?
灶房傳來笑聲,我媽在說話,聲音亮得刺耳。
“棟棟,媽再給你煎個蛋!年糕要配蛋才香!”
手裏鐲子捂熱了,可內側那些磨平的刻痕,怎麼捂也捂不平。
外頭我媽喊:“穗穗!燒炕水!”
我應了一聲,把鐲子塞回枕頭下。
院子裏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碎碎的,像是永遠也掃不幹淨。
柴房黑,我摸到火柴,劃一根,火光跳了一下,照見牆上奶奶的遺像。
她看著我,我吹滅火柴。
奶奶,這是我過的第二十五個年,祝我生日快樂。
臘月三十我就要走了,那天守歲,全家都會睡得很晚。
淩晨鞭炮響的時候,誰也聽不見開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