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常說:小孩就像小樹枝,不修剪就會長歪。
我就是那棵被修剪得隻剩軀幹的樹。
從五歲開始,我開心不能笑,那是得意忘形。
被欺負不能哭,因為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考了98分,爸媽隻會問:“那2分怎麼丟的?是不是又飄了?”
親戚誇我乖,爸媽當眾打斷:“裝的,在家裏懶得像豬,你們別被他騙了。”
久而久之,我學會埋下所有情緒,活成他們滿意的作品。
9歲這年,大姑偷偷塞給我一萬壓歲錢。
“長大了,要學會自己支配錢。”
我人生第一次,沒上交壓歲錢。
當晚,我爸拿著螺絲刀,當著我的麵撬開櫃鎖。
他抓著紅包,眼裏是果然如此的得意:“我就知道你不對勁,學壞了。”
我媽把那一萬發進家族群。
“小安不懂事,偷藏長輩的錢。這錢臟,我們家風容不下,今天分給大家,算替他賠罪。”
滿屏“謝謝”和“還是你會教育”的誇讚裏。
我看著手機,笑了。
卻不知,那是我最後一次在這個家裏笑。
......
“笑?你居然還有臉笑?”
爸爸的巴掌落下來的時候帶著風聲。
我沒立刻覺得疼,隻聽見耳膜裏尖銳的蜂鳴。
我死死盯著茶幾上的手機。
家族群裏的消息不斷刷新。
二舅媽:還是你們家教嚴。小孩子手裏確實不能拿錢,拿了就變壞。
三姨:喲,搶到了兩百!謝了啊!不過小安這孩子看著老實,心眼忒多。
表哥:謝謝姑姑!我拿錢去充遊戲了!
滿屏的歡聲笑語。
他們搶得開心,聊得熱鬧。
“看見沒有?陳安,睜大你的狗眼看看!”
我媽舉著手機,懟到我臉上。
“大家都在笑話你!學人家藏私房錢?這一萬塊是你大姑給的嗎?那是她試探你的!”
她唾沫橫飛,越說越快。
“要不是我們發現,你是不是打算拿著這錢去吸毒?去幹見不得人的勾當?”
我靠在牆角,臉頰火辣辣地腫著,半邊臉已經麻木了。
“媽......” 我開口,聲音啞得像吞了砂紙。
“大姑說那是給我讀大學的生活費,我想......以後不問家裏要錢了。”
“放屁!”
爸爸一腳踹翻小圓凳,扯下腰間的皮帶在空中狠狠一甩。
“你這種品德敗壞的人讀什麼書?”
他胸口劇烈起伏。
“連父母都防著,以後是不是要殺人放火?要回來殺你爹媽?”
我下意識地縮起肩膀,護住頭。
“老陳,別打臉。”
我媽冷冷說。
她往後退了一步,給爸爸騰出空間。
“明天初一,還要去拜年。臉打壞了,親戚問起來,丟的是我的麵子。”
“我知道。”爸爸應了一聲,皮帶高高揚起,劈頭蓋臉地抽了下來。
一下。
兩下。
金屬皮帶扣砸在背上,悶得發鈍。
我一聲不吭。
隻睜大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
燈光白慘慘的,像審訊室的探照燈,把這個家照得無處可躲。
爸爸打累了,把皮帶甩到沙發上,指著我鼻子吼。
“錯了沒?”
我慢慢抬頭看他。
汗水和油光糊在他臉上,眼裏是宣泄後的快感。
“錯了。”我機械地張嘴。
“哪錯了?”
“不該藏錢,不該有私心......”
我停頓了一下,輕聲補充了一句。
“不該......活著。”
我媽像聽見了滿意答案,踢了踢我的腿。
“去寫檢討。兩千字。把錢的來源、你為什麼藏錢,發到家族群裏給長輩道歉。寫不深刻,今晚別想吃飯。”
我握著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我淤青的手背。
群裏忽然跳出一條消息。
大姑:哥,嫂子,你們這是幹什麼?錢是我給孩子的。
下一秒,群主“家和萬事興”已開啟全員禁言
群主“家和萬事興”將“大姑”移出群聊
我媽冷笑了一聲,收起手機。
“你大姑也是個拎不清的,慣子如殺子,還在那裝好人。以後少來往,別被她帶壞了。”
客廳裏恢複了死寂。
爸媽去吃飯了,碗筷碰撞聲帶著煙火氣。
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著那個被踢出群聊的提示。
我感覺身體裏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
我打下了一行字。
“爸,媽,錢我不要了,命,我也不想要了。”
指尖懸在發送鍵上。
我聽著廚房裏他們談笑風生。
“那個排骨燉得不錯”
“明天的禮品準備好了嗎”。
憑什麼?
憑什麼我死了,他們還能心安理得地活著?
我刪掉了那行遺言。
我在群裏發出新的消息:爸媽教訓得對,是我錯了。這錢給大家買點水果,祝大家新年快樂。